书话六则

时间: 2010-07-07 / 分类: 书话精品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周作人书话六则

  千百年眼
  明末张和仲著《千百年眼》十二卷,评论史事颇有见识。卷三“吴亡不系西施”一则云:昔人谓女色迷人,以为破国亡家,无不由此。夫齐国有不嫁之姊妹,仲父云无害霸。蜀宫无倾国之美人,刘禅竟为俘虏。亡国之罪,岂独在色?向使库有湛卢之藏,朝无鸱夷之恨,越虽进百西施,何益哉。
  案此意盖本于李卓吾,《初潭集》卷三记汉武魏武嗣宗仲容诸人后曾有所发明,有云,吾以是观之,若使夏不妹喜,吴不西施,亦必立而败亡也。周之共主寄食东西,与贫乞何殊,一饭不能自给,又何声色之娱乎?固知成身之理,其道甚大,建业之由,英雄为本。彼琐琐者非恃才妄作,果于诛戮,则不才无断,威福在下也。此兴亡之所在也,不可不慎也。
  此种特见实在只是有常识耳,正如花红柳绿,个个都应看见,而偏多病眼者,反而把看见的人当作怪物,大是奇事也。
  1939 年5 月7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寒灯小话
  曩读李氏《焚书》,喜其心直口快,思想明达,最所敬仰,而文章煞辣,亦有可畏之处,但见卷四《寒灯小话》四则所记,则其人又是蔼然富于人情者也。如第一段云:九月十三夜,大人患气急,独坐更深,向某辈言曰,丘坦之此去不来矣,言未竟泪如雨下。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乱曰,此说不然,此人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只恨一去太无情,不念老人日夜难待。
  读此节大有悲凉之气,窃意是卓吾生活的极重要资料,只怕识者不易多得耳。
  我们看《日知录》中论李贽处,便可知顾宁人毫无感觉,只是人云亦云,有如隔巷听人家呼捉贼,便尔跟着大嚷,发挥其优越感而已。一代学者如顾氏尚如此,他更何望哉。
  1939 年5 月1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多岁堂古诗存
  《多岁堂古诗存》,成书选,本八卷,而卷二分上下,实是九卷也。前阅《天咫偶闻》,中录《古诗存》例言四十七则,颇可喜,因求得全书读之,评点不多费笔墨,却多有佳趣,思想尤明达,至不易得。卷七评陈后主云:后主的系词人,倘止携暄范诸狎客为贵游子弟,则文采风流,未始非千秋佳话,乃位违其才,遂致倾败,亦其大不幸也。
  又卷八评隋炀帝云:
  帝之清词丽句与陈后主同工,而浑灏之气时或过之,足压时辈,何恨恨于空梁落燕泥,庭草无人随意绿耶?然亦足见古人虚心刻覈无论矣。
  平心想来,只是有常识,故说来合于情理,但试看古今来有若干人能说,即此可知是大不容易,值得我们佩服也。《冷斋夜话》卷四记其弟超然论诗语曰:
  陈叔宝绝无肺肠,诗语却有警绝者,如曰,午醉醒未晚,无人梦自惊。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此虽深许其诗得于天趣,洪公亟叹为知言,但仍牵扯行事,未能免俗,与成误庵相比,犹差一级耳。
  1939 年5 月2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读字书
  《雕丘杂录》六云:“家君尝侍赵忠毅公,公教以读字书最为有益。余见有名能文章而于字音读尚多讹者,甚矣识奇字为学者第一义也。”《輶轩语》二云,解经宜先识字,注有云:《说文》初看无味,稍解一二便觉趣妙无穷。”今人钱氏《课馀闲笔补》云:每有天下人趋之若狂,而余竟莫名其妙者。葱蒜何味,而世人群以为美。烟草鸦片何物,而世人群以为香。《说文》琐屑,有何意义,而世人尊而敬之,几欲置之四子五经之上。余于此惟有谢不敏而已。
  读字书,看《说文》,都很有意思,就只是入门为难耳。钱君谓《说文》琐屑,此正是初看无味,或者如人说磊落人不能注《尔雅》,却不知在草木虫鱼间亦自有趣妙无穷,但如不入便无可奈何也。鄙人常喜人家看字典文法,不但能识字,亦复可能通史。英国有人著书,曰《英语里的历史》,此意亦妙。但是《说文解字》未足以任此,须有人集合甲骨钟鼎大小篆文,自写一册《新文字蒙求》,庶乎其可,而新的大字典亦是必要。如能悠悠然待之数十年,或可有成,但亦或不然,此事正极难言也。
  1939 年6 月25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金冬心题记
  金冬心题记小文,别具风致,久为世间所重,原刻近已不可见,寒斋所有者只乾隆间花韵轩刊《巾箱小品》本,嘉庆间种榆仙馆本,同治壬申桐西书屋本,光绪戊寅当归草堂本,皆翻刻也。当归草堂本今收入《西泠五布衣集》中,最易得,魏稼孙编校,便于阅读,陈曼生本序甚佳,字体与所刻《佛尔雅》相同,古朴可喜,而《画竹题记》多缺,似不及矣。魏氏附记云:余为当归草堂校刊此种,旋得湖州凌子与霞邗上来书云,《冬心画记》尚有吴门潘氏桐西书屋刻本,时剞劂垂成,道远不及借校,附记于此。
  案潘本盖亦从《巾箱小品》出,而编校不佳,如自写真题记末一则中匾□者一语,各本均缺中一字,今乃将此三字全删去,即其一例。惟卷末附刻王笈甫《画钟进士像记》二十四则,虽未足与昔耶居士抗衡,亦颇有意思,盖取其别致耳。
  1939 年9 月30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大瓢偶笔
  从松筠阁取来《大瓢偶笔》八卷,抄本四册,索价甚昂,但却想得之,则以乡人著述故耳。卷首有印朱文曰,会稽章氏藏书,末有朱书题记四行云:光绪乙巳九月,重游广陵,适老友凌子兴家书籍散出,旧抄本于奕正《天下金石志》及此册遂为余有。小阳九日粗读一过,校数十馀字,读毕漫记之。老硕。
  此盖是章硕转售物,章氏藏书前只得到所刊《绝妙好词笺》一部,各卷首尾有章贞读书等印三方,今又得此本,上有题跋,更可喜矣。看抄本文字,琰宁均缺笔,当是道光年间所写,去今才百年,不能算很旧,又此书有筠石山房刻本,亦不甚难得,容再求之。《偶笔》所谈皆关于写字的事,于鄙人殊有隔教之感,唯文章尚佳,亦颇可读,仿佛如阅黄山谷的一部分题跋也。
  1939 年10 月4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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