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冰岛渔夫》

“那坐在十字架下的歌特,则一直呆在那儿,在这一片静谧中凝视着远方。直到夜幕降临,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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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皮埃尔·洛蒂的书还是十多年前。那时候我正被川端康成笔下细腻忧郁、松涛细雨的日本吸引,于是在班干部借来的一众图书中带走了一本翻得破旧 的《菊子夫人》。可没想到的是,同样一个日本,被身为欧洲人的作者写出来却完全是别种新鲜的感觉。
第二次读皮埃尔·洛蒂是在高中的时候。那时候我每天都五点起床背英语,下着大雪的冬日清晨还漆黑一片,我必须爬起来听一会CD或者看几页小说才能让 自己清醒起来,让自己接受身为成长中的青少年却得不到完整睡眠的悲惨事实。《冰岛渔夫》这本书就是在这种痛苦的清晨里一页页读下来的。
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没读过他的书。上大学后我就不怎么看书了,甚至也不怎么画画,时间被浪费在了一些让我后悔不已的事情上。但他的作品给我带来的强烈 印象却一直都没有被时光抹去。无论是下着倾盆大雨的浓绿的长崎海湾,还是处在无边无际的极昼惨白的冰岛洋面,都牢牢的以画面的形式被烙在我的记忆里,甚至 还记得自己最初领略到这些时的内心的狂喜。
有人称这位作者为“文学史上伟大的画师”,对于这一点我深感赞同,事实上他本人的素描也画得非常棒(当然引号里的评论是针对他的文风的)。不知道是 否因为自己读过的书太少的缘故——他是我看过的对于自然景色描写得最为震撼人心的欧洲作家之一。如果要做对比的话,很多作家更喜欢着墨于社会人文描写,甚 至会把故事的背景上上下下写个几十年才结束这种“跑题”回到正文……比如说雨果。有很多日本作家也喜欢景物描写,但由于文化性和民族性的不同,他们写出来 的东西更为细腻和温柔。所以很难让人和皮埃尔·洛蒂放在一起加以比较……
相对其他作家而言,这位法国作家仿佛心中有着非常隐晦的黑暗面。在他笔下,海、太阳、云和雾、船队和灯塔、岩石与海礁都充满着奇异的美感,仿佛这些 无生命的物体才是真正的主角。而这些描写用语往往非常朴实,让人能从最简单易懂的语言里看到那些难得一见的奇观,无比生动。关于苏伊士运河的一段让我印象 深刻:“随着接连不断的汽笛声,所有的船只都涌入那条壕沟般狭窄,像银线般隐没在无垠沙漠中的长长的运河……像是列着队被吞没入平原里。”
在叙事中他经常用隐喻,或用神秘主义的情节来预兆不详的结局。主角杨恩的“玛丽号”在最后一次航行时在冰冷的浓雾间碰见了家乡朋友的船,寒暄后对方 没入白雾消失不见;但他们返航后才惊恐的发现对方的船只早已失事,自己可能是碰见了幽灵船。作者在文中不止一次暗示说“水手们的归宿只有茫茫大海”,而杨 恩自己也曾漫不经心地多次对朋友开玩笑说过“自己只会和海结婚”……这种悲观的宿命感弥漫在字里行间,连景物都莫名地悲壮而诡秘,连春天都充满了死亡气 息。作为女主角的歌特小姐,大量的篇幅都用来了描写她无望的爱情,而且就连她在思念的时候都经常围绕着阴暗的死亡。于是,当杨恩终于和爱着他的歌特小姐结 婚后,就随即在下一次出航被愤怒的暴风雨吞没,沉入了黑暗的海的坟墓。
我被这种凝重的气息吸引着,透过那些单纯的文字,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得景物几乎就在眼前、让人无法自拔。这也深深的影响到了我,使得自己在后来的写作 中总是充斥着大量的景物描写,而同学也因此对我写作文能写七八张纸还写不完感到震惊……当然现在看来,里面废话占大多数。即使现在写东西,我也忍不住会大 量刻画环境,仿佛不这样做就传达不出感情;至于是不是废话,估计自己还得过个几年才看的出来。
小时候我就读过作者皮埃尔·洛蒂的生平,了解到他曾做过海军军官,到过世界各地经历过种种奇闻异事。一个经常在海上颠沛流离,置身于战争气息的人, 心中即使怀有生死无常的悲观想法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同时,他的艺术又是如此浪漫和忧郁……他似乎是感到一切都是短暂的、脆弱的,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终点和 归宿。在我手中这本人民文学版的译者前言里,给出了这样一个猜测:“是否正因为如此,他才勤于笔耕,以尽可能留住这不断流逝的人生,尽可能保存一部分自 我?”
或许确实是这样的吧。
原文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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