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旧书
一
中国的书向来是专门供给读书人的,所以普通人民以至妇女小儿都不能得到他的什么好处,那么这于读书人,即是能够懂得他的人,当然是一种很好的享受了吧。是的,也并不是。
一口说读书人,里边也很有些差别,即使在专制的古时代还出过些离经叛道的人,何况后世?读了书而仍把书还了的更是常有,他只是偷了一套拳头回来,却不跟着做徒弟,反而看穿了老师傅的把戏,不免要对他表示不敬了。为的分别起见,我们称这新的一派为知识阶级,对于旧的则称之为士大夫,自然现今的知识阶级里有些也还是士大夫,要完全的划分原不是可能的事,这里只说个大略罢了。
我说是的,因为士大夫是封建文化的主体,那些旧书都是由他们主稿,由他们审定,再由他们去赏鉴,自然是十分配胃口的了。但是在知识阶级之有点见识的看去,这便并不如此。有如用了现今上海服装的标准去看张园时代的时装,觉得可以通用的成分就很稀少,更因文字有宣传的作用,看去更觉得有点讨厌了。从前大家迷信《四库全书》,其实分量虽多,全是一堆红袍纱帽或马蹄袖蟒袍,说是遗产却毫无用处,况且有许多都经过清朝因忌讳而加以删改,也失了本来的面目了。
我们中年以上的人,在书房里以十年萤雪的工夫学会了些古文,如今翻阅旧书,往往看得昏头搭脑,一无所得,只觉可恼,正如出钱买了假古董,空费一日光阴,大呼倒媚不止。有谁肯为人民服务的学者,牺牲时间,把文化遗产加以整理区别,使得后人可以选择利用,功德无量,与造桥铺路的工作不相上下。
二
再说旧书有什么地方不好,那么看得觉得可恼,这须得略为具体的说明一下才行。笼统的一句话,自然可以说是封建道德,但事实上这倒并不着重在三纲主义上面,最讨厌的还是在别的地方,简单的说乃是卑鄙。古今的诗文都还装点面子,最是赤裸裸的明简的是在散文笔记上,在这里最可以看出著者的思想感情,是研究中国士大夫的很好的资料,若是随喜阅读,却是常要感觉不愉快的。
这里边所多的,第一是迷信。假使是民间的俗信,例如什么神什么鬼什么禁忌,那各有社会文化的背景,值得了解与探讨。士大夫的迷信则多是他卑鄙心理的表现,某人捐钱赈饥,固然做的是好事,结果还是中了举人,才算大家满意;某少妇平日为人很好,忽被雷击,推究原因为了鞋底里衬了字纸,满卷全是乌烟瘴气的祸福观念。
其次是势利。人的标准是科名与官职,书里说到某人必须带有称号,自监生以至状元,自典吏以至大学士,在笔记诗话中都要提出,便是没有功名的人也要称他一声布衣,表示现在虽然如此,将来可以有锦衣的希望的,仿佛铭旌上写待赠的样子。我们查西洋的文章,总不见有戈德相国或培根水部的名称,可见这是有科举的历史的中国所特有的习俗,是很值得注意的。
以上两种特色在中国旧书中全不能免,大概以宋为中心,古时尚好,自唐以考试取士,渐重科名,宋兴道学,二者结合,至明清而极,其卑鄙也简直达于顶点,民国以后仅存馀波,可以说是革命之功,至于革不能尽,亦或有之,但总之也就不多了吧。
□1949 年12 月14—16 日刊《亦报》,署名申寿
□收入《饭后随笔》
文/周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