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书话选编后记

时间: 2010-05-27 / 分类: 序跋释论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今天——1995 年12 月19 日,是您——我亲爱的父亲诞辰97 周年。我在咱家的书斋——玄览堂里,写这篇短文,既是纪念您的诞辰,也是作为您的这一本书话的后记。以书来表达我对您的思念,应该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您说呢?
  “玄览堂”这个亲切的名称,伴随了您大半生。数十年间,咱家从南方到北方,几经搬迁,您的书斋就一直用的是“玄览堂”的名号;现在,我的书房也依然叫 “玄览堂”,因为这可以使我觉得您就在我身边,感受到您的温馨,鼓励我奋发向上。
  不久前,北京出版社约我编一部您谈书的集子,我答应了,我想您一定会同意的吧?
  “书”就是您,您就是“书”。这是我从记事的那天起对您的第一印象,我从小就是在您的“书城”中长大的。
  由于您藏书丰富,人们便称您为“藏书家”,但是您却说:“我不是一个藏书家。我从来没有想到为藏书而藏书。我之所以收藏一些古书,完全是为了自己的研究方便和手头应用所需的。”
  是啊,作为学者,书是您必不可少的。在浩瀚的书海中,您是一位游泳健将,遨游自如;您又是一块海绵,尽情地在这知识的海洋中吸吮养份,然后消化成自身的巨大精神力量。于是,您的文思如泉,下笔万言。书斋里经常彻夜不熄的灯光和您熬红的双眼,我至今仍历历在目。于是,《文学大纲》、《插图本中国文学史》、《中国俗文学史》、《桂公塘》,等等,一部部传世佳作如江河之水,滔滔不绝地涌现在世人面前。
  为了书,您自奉甚俭。作为一位名作家,您有相当丰厚的收入。但是,您的一生,又几曾穿过一件体面的衣服?又几曾为家里添置过一件考究的家具?直到晚年,您还睡在一张陈旧的木板床上。在许多老朋友家里都有了电视机的时候,您却不为所动,说是怕耽于看节目影响工作。您一生粗茶淡饭,每日只需一卷书、一杯醇酒足矣!您的稿酬哪儿去了?每当您手头有了钱,就必去“访书”,夕阳将下,微飔吹衣,您满载而归——拉回满满一车线装书……对此,母亲往往颇为不满,拉长了脸;而您,却孩子似地伸伸舌头一笑置之。晚餐后,您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一手持酒杯,一手翻开久觅方得之书,如饥似渴地翻阅着,思索着,如同与好友久别重逢一般。您喜悦,您欢快,您陶醉,看到精彩之处,您便饮一大口酒,连连拍案叫绝!此时此刻,母亲总是在桌旁织着毛衣,脸上绽开了会心的微笑……此情此景,至今思之,宛然在目。啊,充满着温情,那令人心醉神怡的往事啊!
  然而,谁又知道,书给您带来了欢乐,却也曾给您带来过多少辛酸痛楚啊!您曾亲眼目睹,您寄存在上海虹口开明书店里的一百多箱古今书刊,在“八·一三” 的战火中全部化为了灰烬。当时,您站在远处,看见东边的天空,紫黑色的烟云突突上升,烧焦的纸页到处飘坠,然后像无数黑色的蝴蝶随风乱舞。您明白了,您二十来年的心血已付之一炬,您心里燃起了一团烈火……
  还是在那黑暗的年代,您没有了收入,家境一度十分艰难。几年的时间,为了一家数口的衣食,母亲几乎将家中所有能卖的——包括自己的嫁妆都变卖殆尽,有时还不得不向亲友借贷。卖书,渐渐地也变为了您的常事!把费尽心血买来的书又卖掉,无异于用刀在剜您的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每逢卖书的前夜,在小楼上昏暗的灯光下,您默默地打点着一捆捆第二天就要和您永别的书。您深情地望着,抚摸着这些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宝贝,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这真是如同在和亲人诀别呀!事后很久,每当您谈起当时的情景,眼里还闪着激动的泪花。
  “书”就是您的“命根子”,这是母亲常说的。可我却认为,您爱惜书,有时胜过了自己的生命。您大概不会忘的是,建国后的那一年,一位在香港的爱国人士,有一批古籍要捐献给国家,其中有不少珍贵的宋版书。当这批书运抵上海时,身为国家文物局长的您,亲自赶到上海码头验收。开箱时,许多专家学者都参加了,如逢盛典一般。当这批书要运往北京时,您坚持要亲自押运。可是这么多箱书,铁路只能货运,押运人不舒服不用说,而且很不安全;有人建议空运,您却涨红着脸大声嚷:“绝对不行!绝对不行!万一飞机出了事,这些书就全完了!”“书”,当时,您心里想的只有“书”的安全,却全然忘记了自己宝贵的生命。后来,是周恩来总理命令铁道部,把这批书作为“特件”,由您亲自押运到北京的。
  您是一位赤诚的爱国者,因此您的买书和藏书又带有浓厚的爱国主义色彩。在漫长的“抗战八年”里,您没有和许多老友一起去“大后方”或是奔赴抗日疆场,而是留在了上海,以您独特的方式进行着战斗——为国家抢救了大量珍贵的文献古籍。胜利后,这就是您献给祖国和人民的“战利品”。
  用您的话来说,这就叫“书生报国”。
  在您的这些赫赫“战功”中,最为辉煌的,最值得您骄傲的,大概就是那部《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了。为了寻觅这部书,您挨过了不知多少不眠之夜,您几下苏州、常熟等“藏书之乡”,您多方筹措书款。当您历遭磨难,几经周折,终于从一名书商手中,为国家夺回了这部比欧洲的莎士比亚还要早三百多年的伟大戏曲宝库时,归途中,您高坐“黄包车”上,像夺得了一座城池后凯旋的将军。到家后,您摸了又摸,翻了又翻,百感交集。您把全家人都召集来看这令西方人羡慕煞的 “国之瑰宝”,像过一个盛大的节日。您的高声谈笑惊动了四邻,他们也都来看热闹。后来,您发现自己的大衣和帽子都不见了,竟不知是忘在了书商那里,还是丢在了车上,您呀!
  您一生中,说得最多的是书,想得最多的是书,您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常和家人及朋友们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我的这些书将来都是国家的。”这大概就是您“书生报国”的最后一个心愿吧?①“郑振铎——书”,“书——郑振铎”,人们只要一提起您,就马上会和书联系起来。您早已和“书”融为了一体,这就是您——郑振铎——西谛的特性。
  一部有价值的书是永存的,因而您也是永存的——在人们的心灵世界里。
  郑尔康于京寓玄览堂
  1995年12月19日
  ① 注:郑振铎牺牲后,家属遵其遗志,将近十万册藏书,全部捐献国家。现存北京图书馆。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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