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笺谱》序
诗笺之作由来已久,迨明季胡曰从《十竹斋笺谱》出,精工富丽,备具众美,中国雕版彩画至是叹为观止。李克恭序云:“昭代自嘉隆以前,笺制朴拙,至万历中年,稍尚鲜华,然未盛也,至中晚而称盛矣,历天崇而愈盛矣。”就今传明人简牍之用笺观之,足证斯言之不谬。清初陈洪绶、萧云从主持画坛,《离骚图》、《博古页子》传刻遍天下,八口之家至赖以举火。
时工之著者有黄子立、鲍承勋等,皆以镂象世其家。康乾之际,盛况犹昔,世传成亲王笺,秀丽不减胡氏。嘉道以还始渐衰。同光之时尤为零落,光绪末,北京画师李钟豫、刘锡玲、朱良材、王振声辈尝为肆人作笺,意在谐俗,乃坠恶道。至宣统中,林琴南先生独取玉田梦窗词意制为山水笺,情趣盎然,文人为笺作画殆始于此。民国初元,陈师曾先生为墨盒作画稿,镌成,试拓以墨,付淳菁阁制笺,乃别饶奇趣,后续成诗笺万千幅,无不佳妙,抒写性情,随笔点染,虽小景短笺,意态无穷,于十竹斋、萝轩外,盖别辟一境矣。
姚茫父先生继之作唐画砖笺、西域古迹笺,虽仅仿古,不同创作,然亦开后来一大派。时六龄童子陈福丁信手涂抹,独见天真,亦得付之匠氏,足征作笺之事,颇亦为时人所歆羡矣。近十馀年,作者辈出,齐白石、吴待秋、陈半丁、王梦白、溥心畬诸君子,均高雅不群,惟制笺固以画稿为主,刊印亦贵精良。李克恭云: “饾板有三难,画须大雅,又入时眸,为此中第一义;其次则镌忌剽轻,尤嫌痴钝,易失本稿之神;又次则印拘成法,不悟心裁,恐损天然之韵。去其三疵,备乎众美而后大巧出焉。”近代刻笺名手首推山西张启和,居琉璃厂西门,陈、姚诸作皆出其手。张氏既逝,继起者有张东山、杨华庭等皆能不失本稿神采,而刷印之工亦足以副之,众美亦已备乎。
然盛极则难为继。今厂肆已有弃其成法,投合时好者。尝见松古斋为西人制笺,纸劣工粗,墨浮色涩,林陈之风荡然。又见豹文斋复刻黄瘿瓢人物笺,草率尤甚。清秘阁尝仿刻十竹斋数笺,丰韵十去其六,然规模固在也,近得其新印者则板片错乱,色泽不匀,是并刷印之工亦不可恃矣。意者刻笺之业其将随此古城之荒芜而销歇乎!鲁迅先生于木刻画夙具倡导之心,而于诗笺之衰颓,尤与余同有眷恋顾惜之意,尝数与余言之,因有辑印《北平笺谱》之议,自九月始工,迄十二月竣事,其间商榷体例、访求笺样,亦颇费苦辛。
入选者凡三百四十幅,区为六册,首仿古诸笺纪所始也;次戴伯和、李伯霖、李钟豫、王振声、刘锡玲及李瑞清、林琴南诸氏所作,迹光、宣时代之演变也;次陈衡恪、金城、姚华之作;次齐璜、王云、陈年、溥儒、吴徵、萧 、江采、马晋诸氏之作,征当代文人画之流别也。而以吴汤等二十家梅花笺、王齐等数家壬申笺、癸酉笺殿焉。今日所见之诗笺,盖略备于兹矣。谭中国版画史者或亦有所取乎。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十二月长乐郑振铎序。
(郑振铎《北平笺谱》,鲁迅、郑振铎编,荣宝斋,193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