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振铎求书日录
中华民国二十九年
一月四日(星期四)
昨夜入睡太迟,晨起,甚疲。叶铭三来索款,以身无一文,嘱其缓日来取。闻暖红室刘公鲁藏书,已售给孙伯渊。此人即前年卖出也是园元明杂剧者。本来经营字画古董,气魄颇大,故能独力将公鲁书收下。恐怕又要待价而沽了。拟托潘博山先生向其索目一阅。暖红室以汇刻传奇著于世,所藏当富于戏曲一类的书。惟自刘世珩去世后,藏书时有散出,我在十多年前便已收到好几部曲子;像用黑绸面装订的明末刊本《荷花荡》,就是其中之一。
又有黄荛圃旧藏之明初刊本《琵琶记》及《荆钗记》,为今日所知的传奇的最古刊本,亦曾归他所有。但《琵琶》已去,《荆钗》已坏,目中自决不会有的。公鲁为人殊豪荡,脑后发辫垂垂,守父训不剪去。时至上海宴游,偶作小文刊日报上。我和他曾有数面缘。他尝有信向我索《清人杂剧》,作《国朝杂剧》,可知其沾染“遗少”气味之深。“八一三”后,敌军进苏州。他并未逃走。闻有一小队敌兵,执着上了刺刀的枪,冲锋似的,走进他家。他正在书房执卷吟哦,见敌兵利刃直向他面部刺来,连忙侧转头去,脑后的辫子一摇晃,敌兵立即鞠躬退出。家里也没有什么损失。然他经此一惊吓,不久便过世了。他家境本不好,经此事变,他的家属自不能不将藏书出售。但愿能楚弓楚得,不至分散耳。
傍晚,蔚南来电话,说某方对他和我有不利意。我一笑置之。但过了一会,柏丞先生也以电话通知此事,嘱防之。事情似乎相当的严重。即向张君查问,他也说有此事;列名黑单里的凡十四名,皆文化教育界中人(此十四人皆为文化界救亡协会之负责人)。予势不能不避其锋。七时,赴某宅,即借宿一宵。予正辑版画史,工作的进行,恐怕要受影响了。夜梦甚多。
一月五日(星期五)
西禾至某宅访予。他知道了这事,连忙来慰看;谈久之,方别去。至新民村访予同,未遇,复至四合里,遇之。偕至锦江茶室喝茶。予云:我辈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百无一用,但却有一团浩然之气在。横逆之来,当知所以自处也。予同云:人生找结笔甚难。有好结笔倒也不坏。这是达观之论。
十一时许,至中国书店,遇平贾孙实君等数人,知彼辈寄平之书,未到者甚多。且于十二月间,曾在火车上焚失不少邮包。先民文献,无端又遭此一劫,殊可悼伤!但此后彼辈辇书北去,当具若干戒心矣。向朱惠泉购得光绪二十八年成都木刻本《四川明细地图》一巨幅,价八元,作入川之准备。赴传新书店,购得元刊吴师道校注本《战国策》残本一册,《罗汉文征》一册,《粤海小志》一册等,共价十一元。抱书回高宅,翻阅过午,竟未及午餐。书癖诚未易革除也。午睡甚酣,至三时才醒。写《版画史》“引用书目”,以参考材料不在手头,未能完工;又誊清《版画史》自序,未及一叶,即放下,亦以手头无书之故。似此“躲避”生涯,如何能够安坐写作呢?可见在这样日月失光、沧海横流的时候,要想镇静宁心的从事于什么“名山事业”,恐怕是不大可能的。夜九时睡。
一月六日(星期六)
晨七时起。誊写《版画史》自序,殊见吃力。因为太矜持,反而写得慢,写得不大流利痛快了。下午五时许,至文汇书店,得光绪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份《京报》十余册,系由新闻报馆排印者,价二元。晚至航运俱乐部晚餐。
连日天气很暖和,很像暮春三月,但今天日落后,渐渐的冷起来。睡在床上,独自默念着:家藏中西图书,约值四五万元,家人衣食,数年内可以无忧。
横逆之来,心仍泰然。惟版画史的工作,比较重要,如不能完成,未免可惜,且也不会再有什么人在这几年内去从事的,自当抛却百事,专力完成之。因此,便也不能不格外的小心躲避。然果无可避,则亦只好听之而已。身处危乡,手无寸铁,所恃以为宝者,唯有一腔正气耳。
一月七日(星期日)
晨起写《版画史》自序三页,仍极慢,至午后,方才写毕。即至伯祥处,托他将自序校阅一遍。傍晚,赴东华处。落日如红球,金光四射,满天彩霞灿烂。迎之而西行,眼看其落下地平线去,而天色则渐渐由红而紫而灰。天气有点冷飕飕的。觉得神清气爽。八时归,整理《太平山水图画》及《黄氏所刊版画集上》二册,所缺仍多,非赶印不可。
一月八日(星期一)
晨起,回“庙弄”一行。几天不曾回去,仿佛隔了几年,情绪有点紧张,也有点异样。一推开门,家中人声嘈杂,正在纷纷议论。一见我回来,争来诉说,方有巡捕十许人,押一青年人至宅,说曾住此处。其实,并不认识其人。纷扰数刻,刚刚离去。予匆匆取了应用之物若干,即出。有满地荆棘之感。“等是有家归未得”,仿佛为予咏也。下午,至传新书店,得《皇朝礼器图式》残本三册,图极精细。闻有九册,前为平贾王渤馥得去。如能合璧,大是快事。若英见予《劫中得书记》,赠予明刊锺伯敬、王思任集数种。翻阅数过,百感交集!夜,仍住某宅。
一月九日(星期二)
晨起,阴云密布,西北风大作,冷甚。赴校办公,无异状。作致菊生、咏霓二先生函。午后,杨金华带了《版画史》的锦函来,函尚潮湿,即将书签贴好,尚为古雅可观。访家璧,见他正在校对我所写《谈版画之发展》一文。箴有电话来,说,外间情形很紧张,以少出门为宜。在这个“危境”中,写些研究性质的东西都不可能了么?直不知人间何世!原来便不该做些“不急”“无补”之务的!愤懑之至!十时半睡。
一月十日(星期三)
晨起,整理《版画史图录》第一辑各册页子,仍缺少十余页,应催其早日印齐。今日之事,一天是一个局面,是一个结束,能够有一天,便可多作一天的工作,也便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谁知道明天是什么情形呢?每天早晨看见窗外的太阳光的时候,总要松了一口气,轻喟的自语道:这一天又可以算是我的了!为了要争取时间,便不能不急急忙忙的在工作着。九时,赴校上课。是这学期的末一课了,当敦勉各生安贫励志,保持身心的清白,为将来国家建设工作的柱石。国家所以不动员青年学生入伍,就要为将来的建设工作打下基础的。他们似均颇有感动。午后,至上海书林购王绶珊所藏《方志目》钞本二册,价六元。傍晚,过中国书店,遇平贾孙殿起。孙即编《贩书偶记》者,为书友中之翘楚。彼专搜清人诗文集及单行著作之冷僻者,颇有眼光,见闻亦广。谈甚畅。七时许,在暮色苍茫中,抱所得书及印样一包归。十一时,睡。
一月十一日(星期四)
晨七时起,甚觉疲倦,疑有些伤风。十时许,赴中国书店,又赴万有书店,晤姜鼎铭,得嘉靖本《东坡七集》,明刊本《昌黎集》及明仿宋刊本《黄帝内经素问》,价三百五十元。此类明刊白绵纸书,予以其价昂,而上不及宋元本之精美,下不如清代板之适用,故不甚罗致之。然刻工之精者,往往能鱼目混珠,被书贾们染纸加蛀,冒作宋元刊本。且未经删改,尚存古本面目,藏书家固应收之。予力薄,仅能偶得一二种耳。吴瞿安先生锐志欲收此类嘉靖刊本书百种,尝颜其所居曰百嘉室。恐终未能偿其愿也。镇日心闷意乱,似觉伤风甚剧。八时即睡。
一月十二日(星期五)
连日天阴,欲雨不雨,正如予心境之灰郁。上午,整理《版画史图录》。
下午,访家璧。自觉体力不支,头涔涔欲晕,勉强归所寓。即解衣睡倒,晚饭也不能吃。热度高至三十八度许。疑是伤寒,故以不吃为上策,吃了两颗阿司匹灵,中夜出了一身大汗。但热度仍不退。双眼耿耿待旦,殊无聊。倚枕读东坡诗。
一月十三日(星期六)
仍阴云满天,昨夜艰于入眠,偶一阖眼,即又醒来。天尚未明,微见朦胧之晨影。一灯茕茕,卧听远鸡相继而鸣。心头感触万端,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的慢,听得出床头小钟,一秒一分的在慢吞吞的走着。读东坡诗。不知不觉间,放手释卷,复又熟睡。八时起,热度仍在三十八度。请了郑宝湜医生来诊。他也疑是伤寒。吃了蓖麻油,洗清肠胃。终日不想吃什么,亦不觉饥。
下午,服药两次,热度反而高到三十九度。柏丞先生来一信,说蒋复璁先生从渝来,有事亟待面洽。勉强打一电话给他,说明病情,请他先与张凤举先生谈洽。终日倚枕读《东坡集》,颇有所得,时睡时醒,竟不知是昼是夜。
一月十四日(星期日)
微有日影。热度已退,觉精神清爽,惟四肢无力耳。仅发热两天,不知如何,竟会这样的疲弱!郑医生云:心脏甚弱,肺部亦不甚强。向来好胜,今后当静养少动了。上午,十一时许,柏丞先生来。说起蒋复璁来此,系为了我们上次去电,建议抢救,保存民族文献事;教部已有决心,想即在沪收购,以图挽救。拟推举菊生先生主持其事。惟他力辞不就,已转推张咏霓先生。此事必当进行,惟亦须万分机密,且必须万分谨慎,免得将来有人说话。
我不想实际参与其事,但可竭力相助。当与柏丞先生约定,在后天中午,与蒋、张诸位在菊生先生宅商谈此事。终日以牛奶、豆浆代饭,甚觉乏力。
一月十五日(星期一)
晨,天阴,下午,微雨。三时许即醒来,不久,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五时半,又醒来。天色尚未发白。倚枕听鸡声陆续而作,又闻窗外鸟声渐渐的喧闹起来。热度已退净,惟全身仍觉软弱无力,十余年来,未有大病过,以此次卧床两日,最为严重。早吃西米粥,中午,吃挂面及鲫鱼汤,渐觉体暖有力。然上下楼梯,足尚颤战,不大得劲。午时,柏丞先生来电话,说复璁先生正在菊生先生处劝驾,未知有效否。要我下午也去一趟。午餐后,至潘博山先生处。谈起暖红室刘氏藏书事,说,中有元刻元印本《玉海》(刘世珩得此书,名其居为玉海堂),又有剧曲不少。惟书贾居奇,恐不易成交。
但他必力促其成。又谈起群碧楼邓氏书,亦欲出售,中多精钞名校本。他想,将为此事赴苏一行。他说,意在不任中国古籍流失国外耳。保存文献,人同此心。博山为我辈中人,故尤具热忱。至良友,晤家璧,与他约定,每四个月,可出《版画史》四册。想来不会失约的。但须看第一辑销路如何而定继续与否。予向来有一自信:但肯做事,不怕失败。且往往是不会失败的。予计划颇多,每甚弘巨,且邻于不自量力。然竟每每成功者,以具有此种勇猛直前、鲁莽不顾之毅力也。予已过中年,然此毅力至今犹旺。不似其他中年人之兢兢于小利害,亦不似老年人之徘徊却顾,遇事不敢下手。以此,往往弄得生计窘迫,室人交谪。然天生好事,终未能改变也。四时许,至柏丞先生处,谈了一会。又至菊生先生处,以病辞,未见。颇为不快。至凤举先生处,相见甚欢。将此事经过,详细的告诉了他,他也十分的高兴。我们只负发动、鼓吹之责,成功则不必自我。当初一念发动,茫无把握,或已觉无望,乃至绝望,但却会意外的在灰心失望之后得到了成功。“自古成功在尝试”,此语诚不诬也。六时,归,仍吃挂面。八时许,即睡。
一月十六日(星期二)
阴雨终日。身体已复元,精神亦佳。四时许,醒。很早的便起身梳洗。
八时许,到校办公,清理积牍。晤柏丞先生,谈及购书事,已决定由菊生、咏霓、柏丞、凤举四位及我负责。下午,回家一行,检出几部需用之书携带在身边。至中国书店,晤姚石子先生,谈甚畅。傍晚,至万宜坊,访蒋复璁先生。我们第一次见面,但畅所欲言,有如老友。他说起这次战事中中央图书馆的损失;说起内地购书的困难,说起将来恢复的计划;说起内地请人要他来此一行的原因,然后谈到我们的去电事。予则谈起江南各藏书家损失的情形,谈起平贾们南来抢购图书的情形;谈起玉海堂刘氏,积学斋徐氏藏书散失的经过;然后说到我们发电的原因和我们的购书计划。最后,说到我个人在劫中所得的东西,说到某某书,某某书失去了的可惜。我们谈到九时许,竟忘记了吃饭。出门,细雨霏霏。至大三元晚餐,用二元。回家,已近十一时,亲戚们很恐慌,不知予何在,恐怕会有什么事故。心头觉得惨怆而温暖。
即睡。
一月十七日(星期三)
昨睡甚迟,意今晨必可晏起,但不到四时,又已醒来。眼睁睁的看电灯,看天花板,看黑漆漆的窗户,思潮起落不定。六时,穿衣起床。天色方见灰白。倚窗,见屋瓦皆润湿,知雨丝又在飞洒矣。九时,赴图书馆办公。翻阅几种书目。午餐后,回家一行,看望贝贝的病。他热度不高,惟大便未通,爱睡爱哭。在三楼,整理小说书及半。鼠粪甚多,灰尘不少。双手墨黑,屡洗屡黑。不知何故,老鼠总喜欢在书堆里做窝逞其破坏的惯技,恨不一一扑杀之。四时许,至中国书店,知有一批书要售出,群碧楼书亦要在年底以前出脱。当嘱以款可设法,惟不能售给平贾或分散零售。八时许归。博山有电话来,说玉海堂刘氏书,可以谈判成功,目录可于星期日上午送来,闻之,甚为兴奋。晚餐,仍进挂面。
一月十八日(星期四)
阴雨终日。今晨又是睁了眼看天亮。此实生平所未有之经验。六时,起身。作一函,致菊生先生。清理《太平山水图画》二份,拟赠给慰堂先生。
九时,赴校办公。陈某来谈,态度颇可疑,或有刺探之意。说起前日所传绑架事,谓出慰南误会;又说不过是神经战的一种。我不欲听他的话,但亦须十分戒备。“我有笔如刀”,书生的笔的诛伐的力量,也许还在戈矛之上。
惟为了工作的关系,尚不能不隐忍自重,不欲多言招患。午餐后,回家整理小说书。大致已完毕,共凡九箱,普通本子的小说已经应有尽有,惟“善本”
尚不甚多耳。中国小说如此之贫乏可怜,实在令人骇异。历史不为不久,作家不为不多;然而数量却是那末少。曹雪芹只写了一部《红楼梦》,吴敬梓也只写了一部《儒林外史》。为什么他们不能多写些呢?为什么中国小说家没有像狄更司、托尔斯泰诸人的魄力呢?四时后,过中国书店。石麒云:来青阁收到《碧山乐府》一部,后附曲三种。立至来青阁取阅,乃是崇祯本之至后印者;所附者为南曲《次韵游春记》及《中山狼》。予原藏有两部,即弃之不顾。至传新书店,得清词数种。八时归。十时睡。
一月十九日(星期五)
小雨连朝不止,有暮春落花时节的样子。未明即起。九时许,赴校。至张咏霓先生处,商谈购书事。他提出两点意见:(1)对外宜缜密;以暨大,光华及涵芬楼名义购书。(2)款宜存中央银行。他因小病,未能赴菊生先生宅,故托我代达其意。正午,与柏丞先生同赴张宅。慰堂、凤举二位亦到。谈甚久。原则上以收购 “藏书家”之书为主。未出者,拟劝其不售出。不能不出售者,则拟收购之,决不听任其分散零售或流落国外。玉海堂、群碧楼二家,当先行收下。我极力主张,在阴历年内必须有一笔款汇到,否则刘、邓二家书将不能得到。又主张,购书决不能拘于一格,决不能仅以罗致大藏书家之所藏为限。以市上零星所见之书,也尽有孤本、善本,非保存不可者在。不能顾此失彼。必须仿黄荛圃诸藏家的办法,多端收书。但他们的意见,总以注意大批的收藏为主。最后,一致同意,自今以后,江南文献,决不听任其流落他去。有好书,有值得保存之书,我们必为国家保留之。此愿蓄之已久,今日乃得实现,殊慰!凤举与予,负责采访;菊生负责鉴定宋元善本,柏丞、咏霓则负责保管经费。予生性好事,恐怕事实上非多负些责不可。三时许散。
至中国书店,又得《皇朝礼器图式》四册,装潢与前在传新所得者相类,仍是从一部中拆散出售者。叶铭三以抄本唐宋词六本见售,价四十元。向校借一百元,以须付富晋书款也。归来甚倦,晚餐后即睡。
一月二十日(星期六)
夜眠甚酣,六时方醒。窗外雪片飘舞。今年第一次见雪,天气要逐渐寒冷了。十时,至来青阁,购《四库标注》一部,价三十元,即着人送到慰堂处。下午,至中国书店,与石麒谈购书事,费庚生送来装订好之《玉夏斋十种曲》,甚精雅。此书在平购得,久受“风伤”,触手即破,今则可翻读矣。
每本装订费二元,似甚昂。四时,赴良友晤家璧,商《版画史》事。他觉得第二辑能否继续出版,尚未甚把握。五时归。六时半,赴胡咏骐宅晚餐。吴耀宗谈到内地旅行的经过,觉得前途有无限的光明,许多地方可指摘,但大体上还不错。我们对于现状,应该以望远镜看,不应该用显微镜看。乐观的成份究竟居多,很觉得兴奋。九时半归。雪尚未止。十时半睡。
一月二十一日(星期日)
雪止,微雨。天气又转暖。七时许起。博山来谈,约定下午至孙伯渊处看玉海堂书。二时许,偕博山同赴孙处。先看目录,不过十多部书,佳品不少。按目看书,一部部的翻阅一过。《玉海》二百册,确是元刻元印本。与后来所谓“三朝本”,补刻极多,字迹模糊不清者截然不同。其他元刻本数种亦佳。戏曲书凡二十余部,以明刻本《董西厢》、张深之本《西厢记》,及有附图的原刻本《画中人》为最好,馀皆下驷耳。刘氏尝刻《暖红室汇刊传奇》,意其收藏善本戏曲必多而精,实则,浪得虚名也。伯渊索价二万五千金。当答以考虑后再商谈。归时,已万家灯火矣。
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晨起,即致函菊生、咏霓二位,详述玉海堂所藏的内容。因购书款须俟慰堂归渝后方能汇来,现在尚不能与书贾有何具体的商谈与决定,只能力阻其不散售,留以待我们全数收购耳。九时,赴校,与柏丞先生谈此事。他的意思,最好由菊生先生再去看一遍,作最后之决定。下午,赴中国书店一行,无所得。九时睡。
一月二十三日(星期二)
晨起,见薄雾蒙蒙,万家瓦上皆霜,胸襟寥阔凄清。读苏诗自遣。九时,赴校授课。饭后,至中国书店一行。无意中得《林下词选》二本,为之大喜。
我收词集不少,未见此书。今得之,于“词山”中又增一珍石了。《林下词选》为吴江周铭编集,凡十四卷,刊于康熙辛亥,首有尤侗序。所选皆闺秀词,自宋至清初,搜辑甚备。叶仲韶有《填词集艳》,沈慕燝有《初蓉集》,皆未刊,铭得之,遂增益之,以成此选,其间明清二代词,颇多失传之作。
四时,归,灯下阅《词选》,颇高兴。
一月二十四日(星期三)
晨,赴校。饭后,至孙伯渊处,再细阅玉海堂书。菊生先生亦来。他见多识广,普通书甚难入眼。这批书似无甚足以使他留连惊喜者。《玉海》虽初印,然外间尚不难得。我自己则独恋恋于《董西厢》及张深之本《西厢记》。
我自己搜集《西厢》异本已十年,所得不过二十种,明刊《董西厢》,迄未得一本,而张深之本《西厢》,图出陈老莲手,精彩夺人;曾于北平一见,遍访未能获之。今睹此本,数数翻阅,未肯释手。如得之,必当将图收入《版画史图录》中。武进董氏尝印《千秋绝艳图》,中亦收入张本插图,然刷印不佳,且有半页系补绘的,神采已失,故有重印必要。归时,已万家灯火矣。
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四)
与咏霓、柏丞先生商购玉海堂书事,决定不任流散。书价则托博山与孙伯渊磋谈。博山说,伯渊已允减让,但必须于废历年内解决。我们不能肯定的答复,怕那时候渝款未必能到。但又不能不姑允之,以免他人下手。下午,赴中国书店等处,见平贾辈来者不少,殆皆以此间为“淘金窟”也。今后“好书”当不致再落入他们手中。
一月二十六日(星期五)
晨起,精神不振,恐怕又要伤风了。连忙喝热茶数钟。下午,至中国书店,无一书可取。又至他肆,也没有什么新到的东西。在来青阁偶见明黄嘉惠刊本《山谷题跋》四卷,姑购得之。我对于宋人题跋,很喜观看。汲古阁本《津逮秘书》里收得不少。但单行明刊本却不多见。这些题跋,在小品里是上乘之作,其高者常有 “魏晋风度”,着墨不多,而意趣自远。灯下,读《山谷题跋》,不觉尽之。
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博山来电话,云:玉海堂书,伯渊已允减让到两万元。与张、何二位相商,仍觉得太昂。下午,至来青阁,闻平贾某曾购得爱日精庐旧藏书数种,为之诧然,即追踪觅之,已不可得。仅知其中有红格抄本《庆元条法事例》,绝佳。某贾必欲辇之北去,售给董康。迹其来源,知系得之老书贾汪某。汪与我交易有年,绝无好书。前偶得《杂剧新编》一部,为之惊喜欲绝。但只是“昙花一现”耳。今闻其数数至虞山,得书不少。皆售之平贾,坚不肯说出为何家之物。此人连年潦倒,能稍得润馀,聊慰晚景,我也要为之高兴的。
即访之,坚嘱其有好书必要为我留下,价可不论。
一月二十八日(星期日)
连日无甚动静,恐怕只不过是谣言。住在外面,种种不方便。晨起,即回家。想把书籍整理一过。但堆积太多,无可下手处。我向来买书,不加编目,也无排列次序,除了小说、戏曲及词,均分开来入藏外,别的书都是乱堆乱放的,故找起来很不容易。要决心编目,已不止三四次,但总是中途而废。今天起,想要彻底的清点一下。不知有此恒心否。整理了半天,倦甚。
夜,住在家中。中夜,还有些不安之感。
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一)
博山来电话云:孙伯渊催解决玉海堂事。当答以书价如能再减让若干,即可成交。九时,至校。即与柏丞先生详商。以待渝款寄来,恐必不及,拟先付给定洋若干。归饭时,即致函咏霓先生,说到我们的意见。他也表示同意。无论如何,这一批书必须由我们截留下来。下午,博山来谈,说,伯渊已肯减让到一万七千金,不能再少,且须早日解决。否则,他因年内需款,有意他售,我说,三天以内,一定有确定的回答给他。博山走后,我踌躇了好久;三天后果有办法么?款果有着落么?玉海堂书固未必为上乘之收藏,但弃之也十分可惜。但我相信:到了那个时候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月三十日(星期二)
晨起,即致函咏霓先生,述昨日交涉经过。九时,赴校又与柏丞先生谈起这事。他们都主张,书价一万七千金可以同意;此时只能先付定洋若干。
馀款须俟渝款到时再付。当即致电慰堂催款。下午,至中国书店,得《遵生八笺》一部。此书,我少年时候很喜欢它;虽然包含明人的浅薄的“养生”
知识不少,但其中也有很有用的材料。关于鉴别古书的一部分,很有见识。
灯下翻阅,如见故人。童年好弄,尝信其言,欲植小荷花于碗中,终于无成。
然在北平,实亲见小杯中,所植之红白荷花,莲叶,花藕,无不具体而微,则其所说固非无稽也。
一月三十一日(星期三)
未明即起,四无人声。梳洗后,阅王征译的《远西奇器图说录最》。此书刊本甚多,以崇祯间武位中刊本为最可靠,图式皆准确无错。后来新安书坊所刊者,已大为改动,谬讹百出,像齿轮之类,刻工每图省事,往往刻作圆形,与原意已大为不同。如果按图制器,必当终岁无成。所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此等事可作为一例。《图书集成》曾收入此书,亦系用新安本,故图式亦均大错。可见此书出后,一时颇为流行,而好事之徒,按图作器者,则恐鲜其人,故能任其谬种流传也。否则,一经试作,纰谬立见,必不至将“伪图”辗转翻刻也。此本亦是新安刊本之一,题新安后学汪应魁校订,刻工为黄惟敬,图中符记,尚用AE,未改甲乙,但图式亦均失原形。武位中本并不难得,不知《图书集成》编者何故收新安本而不收正确之武本?王征序云:“奇器图说,乃远西诸儒携来彼中图书,此其七千馀部中之一支。”在明末时代,西学本来可以大盛,所译各书亦多可观者。惜未能大量译出。且不久便遇“国变”,科学之萌芽遂遭摧残以尽,驯至二百馀年后,方再有“西学为用”的口号提出,百事遂都落人后了。阅此,感触万端。下午,至中国书店。无所得。
二月一日(星期四)
晨起,赴校。博山来电话,催问玉海堂书事。当与柏丞先生商定,先借数千金为定洋,馀款允于旧历年内付清。下午,至中国书店,得《宝古堂重修宣和博古图录》卷第二十三、卷第二十四残本两册,极为得意。此是明刊白绵纸初印本,已均挖去“宝古堂”三字,且都是竹纸本,神采还不及此本。
明刊书籍,其版片往往辗转贩卖。得之者每挖去原刊者姓氏及斋名,即作为自刻之书。论述版本者常易弄错。像《博古图录》和所谓《仇绘列女传》便是转手最多的。其实,原本只是一个,后印者所加种种堂名斋名,皆是幻化之物。根本上,原书版片并不曾改动过。《列女传》版片,至清代犹存,尝为知不足斋所得,重印若干部,故今往往误为知不足斋本,实则仍是明刊原本也。我历年得到《博古图录》好几部,今始发现其祖源,其喜悦可知!《列女传》我亦收到了三本,一是后印之“知不足斋本”,二是明刊竹纸本,三是明刊白绵初印本。后二者虽均是残本,然可考见其授受之迹,故甚珍之。
由平南归后,一本为孝慈假去不归,一本亦遍寻不得,至今惆怅不已!
二月二日(星期五)
晨九时,赴校。下午,至中国书店,又至三马路各古书肆,无所得。知平贾辈南来者不少,有所企图,目的在苏州群碧楼邓氏书。邓氏书曾刊有书目二种,《群碧目》中所有者已扫数售于中央研究院,其《寒瘦山房鬻馀书目》中物,则方在“待价而沽”之中。此目所载,宋元本不足道,明本颇多,而佳妙者亦少,其精华所在为若干精钞名校本。有《全唐诗集》一部,为季沧苇稿本,《全唐诗》全窃之,却不说明来历。如能得此,可证断三百年前的一重公案。惟恐所求太奢,不易应付耳。然必当设法得之,不任其零星售出,散失四方。
二月三日(星期六)
晨起,博山来电话,说,孙贾催促甚急,以早日决定为宜。当答以三日后必可有确定之办法,即致函咏霓先生,并到校与柏丞先生商谈,决定先付给定洋三千金,馀款一万四千金,于半个月内付清取书。下午至博山处,将此办法告诉他。他觉得孙贾当可同意。至中国、来青等肆,得残本《六十一家词》六册,系愚园图书馆散出者,初印甚精。我从前所用《六十一家词》是博古斋石印小本,取其廉,便,颇想得原本一读。此虽残帙,亦足快意。
淮海、小山二家,均为予所深喜,亦均在其中。灯下,披卷快读,浑忘门外是何世界。
二月四日(星期日)
晨,有书贾某来谈,谓群碧楼书求售甚急,平贾辈亦志在必得,有集资合购说。孙伯渊亦为此事赴苏州。此事殊感棘手。这批书一旦落于书贾之手,必将抬价甚高,我辈或不易有此力量购得之。惟其中钞本、校本,佳者极多;如失了去,大是可惜,故仍须用全力设法购致。下午,至三马路各书肆,无所得。
(1945年11月1日至12月24日《大公报》文艺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