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醒世恒言
《醒世恒言》四十卷,卷为一篇,凡录宋、元以来话本四十篇。陇西可一居士序云:“此《醒世恒言》四十种所以继《明言》、《通言》而刻也。”
故在“三言”里《恒言》实最后出版。其第一次印本为苏州叶敬池所刊。后又有衍庆堂翻刻本。叶氏本及衍庆堂本,均题可一居士评,墨浪主人校。
按叶敬池为明末苏州有名之出版家,曾为冯梦龙刊行了《新列国志》,又拟托冯氏继续的删订,改作《西汉演义》及《东汉演义》,惜均未及告成。
疑冯氏删定之十余种传奇也均为叶氏所刊。
墨浪主人之即为冯梦龙,殆无可疑。冯氏自署墨憨斋主人。所谓可一居士当亦即冯氏之别一笔名。
冯氏初纂《古今小说》四十卷,继又辑《警世通言》四十卷。今所见初印本《恒言》,其首页也题作:绘像古今小说《醒世恒言》
故颇疑《警世通言》及《恒言》,故皆应是《古今小说》的别名,其总题皆应作《古今小说》(《古今小说》,即题作“古今小说一刻”,明示读者将有“二刻”、“三刻”的续刊。《恒言》当即为“古今小说三刻”)。
姑苏笑花主人序《今古奇观》云:“墨憨斋增补《平妖》,穷工极变,不失本末,其技在《水浒》、《三国》之间。至所纂《喻世》、《醒世》、《警世》三言,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可谓领异拔新,洞心骇目。”即空观主人(凌濛初)序《拍案惊奇》云:“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颇存雅道,时著良规。”
按《拍案惊奇》刊于天启七年,《今古奇观》则为崇祯间所刊,离“三言”的刊出,均不过三五年或十馀年,其见闻当然最真确,所云“墨憨斋”“纂《喻世》、《醒世》、《警世》”及“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书”诸语自确切可靠(墨憨斋及龙子犹均为冯氏之笔名)。
冯氏纂“三言”,录宋、元、明三代话本一百二十种,实为“话本”复活运动的最大功臣。嘉靖间,洪楩辑《清平山堂话本》,今所知者不过三十馀种,《京本通俗小说》则仅知有十馀卷,其刊印之魄力,均不及冯氏的弘伟。
《恒言》刊于天启丁卯(七年),离《通言》的刊出不过三年。《通言》搜辑宋、元话本,已是“取之尽玑珠”。故《恒言》里,明代的话本独多。
宋、元话本已甚罕见。那些明人作品,有确证者为:第三卷《卖油郎独占花魁》,第九卷《陈多寿生死夫妻》,第十卷《刘小官雌雄兄弟》,第十五卷《赫大卿遗恨鸳鸯绦》,第十六卷《陆五汉硬留合色鞋》,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第十九卷《白玉娘忍苦成夫》,第二十卷《张廷秀逃生救父》,第二十一卷《张淑儿巧智脱杨生》,第二十七卷《李玉英狱中讼冤》,第二十九卷《卢太学诗酒傲公侯》,第三十五卷《徐老仆义愤成家》,第三十六卷《蔡瑞虹忍辱报仇》,均是明代事,有年月可据。至其他各卷,大部分也可证其为明人之作。惟《勘皮靴单证二郎神》、《闹樊楼多情周胜仙》、《郑节使立功神臂弓》及《薛录事鱼服证仙》等数篇,笔致古朴而横恣,疑为宋、元人作(详见著者《中国文学论集》五八八页及以下)。
最可异的是,这些明人作品,作风大致相同,思想也十分的类似,疑出于一手。在《通言》里,《老门生三世报恩》已证实为冯氏手笔,则冯氏之写作《卖油郎》诸篇实为可能。且其作风也实极为相似。大抵冯氏纂《明言》、《通言》时,古代的材料已将用尽,惟欲凑足第三个四十篇之数,故不能不自己努力着手。虽极力模拟说话人的语气与格调,而明眼人一读而知其为有意的拟作。
衍庆堂翻刻叶敬池本《恒言》,遇“国朝”等字样仍为空格。但颇疑其为清初人所为。因《金主亮荒淫》一篇,已被删去。为什么其他淫秽之作不删,而独除去关于金主亮的一篇呢?这已可证其为清初的翻刻了。因为金主亮一篇被删,故不得已而将篇幅较长的《张廷秀逃生救父》分为上下二卷,以足四十卷之数。
今据叶敬池原刊本重印,故四十篇之数,完全无阙。张廷秀一篇,仍合为一卷。惟叶氏之图,则因所据本已阙之,故也不能据以印出,这实是一个大缺憾!
郑振铎(《醒世恒言》,上海生活书店一九三六年九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