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翁诗
(一)杏花、春雨、江南
对陆放翁的诗,一直不大有好感。想来可能是受了林黛玉议论的影响。
《红楼梦》第48 回,写香菱学诗,向黛玉请教,香菱说:我只爱陆放翁的“垂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
这番议论被林姑娘狠狠地批评了一通:
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
想想也可笑,印象里似乎是林黛玉把陆放翁一笔抹杀了,但这回找出《红楼梦》来看,才知道并非如此。林姑娘所批评的只是“这样的”“浅近的”
诗,并非专指陆放翁,也没有说他的诗全是“浅近的”。香菱所举的那两句的确不算好诗,陆放翁也的确作过不少这种并不高明的诗,这都是事实。林姑娘的议论,看来还是有道理、有分寸的。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留下那样的印象。可能是对林黛玉过于迷信,而理解问题又十分片面之故。
放翁的诗后来也陆续读了一些。不过他的《剑南诗稿》太丰富了,实在没有通读的勇气。我也只是通过选本领略了一些剑南名作。最近无意之中抽出钱钟书的《宋诗选注》来翻阅,就又接触到剑南诗。最引起兴趣的自然是那首“临安春雨初雾”: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
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这真是老相识,从小就熟读、爱读的名作。而且这诗也的确很“浅近”,没有什么江西诗派的艰涩、古奥。但谁能否认它是好诗呢?
说真的,从前喜欢它也只是喜欢全诗中的“小楼”一联。这也不能说错,这写得实在是好。江南春的神魄被这14 个字描绘尽了。不是十多年前还出现过一个剧本取名为《杏花春雨江南》吗?眼前书桌上有一块同治旧墨,前面一枝杏花,细书填绿也是这六个字。看来这和邱迟的 “暮春三月……”16 个字同样成为描写江南的千古不朽名句。如果不联系全诗、全文,可以说这是典型的写景名句。
钱氏的注里提到陈与义的名子,“杏花消息雨声中”,王季夷词“小窗人静,春在卖花声里。”都是好句,但也都比不上放翁的名句。
也许是年纪大了几岁,近来对这首诗的理解也更深了几分。陆游写这诗时是淳熙十二年,诗人62 岁了。被任命为从六品的知严州府事的地方官,皇帝在他去陛辞请示时指示他“可以多作诗文”。这在念念不忘中原的诗人听来是多么大的讽刺!分明已经被看做一个只能弄弄笔头的“作家”,而在当时,这也正是“废物”的别名。陆游自然是不可能理解他的爱国诗篇会带给人民多少鼓舞的。
他真的响应了皇帝的意旨,写了这样一首诗,申述他对于世事,看得像纱一样的淡薄了。他只能过那种“闲适”的生活,天下真有不得已而做“雅人”者,睡在床上听雨,这说明他的睡眠并不怎样恬适,他写字,写那种很费时间的“草书”;他分茶,这也是很困难的一种技术,作《茶经》的陆羽就把这列为“茶有九难”的第二难。他用了一个“戏”字,可见并非内行,只是聊做“雅人状”而已。
说起草书,还可以举出最近影印的《陆游自书诗》真迹。这是一卷道地的草书,也正好是矮纸长卷,若论书法,也未能算做如何的精能。但确有草法,不过那已经是80 岁时所作,笔意更为颓唐了。
诗的结尾两句,用了一个典故,揭露了当时临安的不可一朝居。那里多的是官僚、地主,虽然“钱唐日日雨如春”,但没有一个人心中还有中原,还有沦于异族铁蹄下的人民。
能说这是一首“闲适”的诗吗?它不像陆游一些别的作品,并没有直接写出抗敌的字样。而且写来写去都是些封建士大夫的“雅人韵事”。写字、吃茶、听雨、卖花声……但不能说这就是一首“闲适”的诗。
这首诗确实流露了颓唐的意绪,玩世的态度,这都是事实,但我觉得也还有它值得体会的另外的一面。放翁诗其实并不“浅近”,倒往往是人们理解得“浅近” 了。看来,我的这点浅薄的体会,也还得感谢林姑娘的启示。
(二)陆放翁与柳如是
就在写“小楼一夜听春雨”那首诗的前一年,淳熙十二年的春天,61 岁的老诗人写过另一首著名的七律“病起”:山村病起帽围宽,春尽江南尚薄寒。志士凄凉闲处老,名花零落雨中看。断香漠漠便支枕,芳草离离悔倚阑。收拾吟笺停酒碗,年来触事动忧端。
和“小楼”一诗一样,这诗里透露的是相同的感情。同样,这不是全然颓废的感情。我甚至觉得比起他在诗里明写忧国壮志的还要来得动人。虽然在这里他只提起生病、春寒、惜花、焚香、吟笺、酒碗……这些封建士大夫的生活琐事和凄凉、零落的情怀,但重要的是判断他在这些细节后面表现的是怎样的心情。
这首诗也是属于无待诠释一类的。钱默存这本选注是很用功力的名作,但我还是不能不表示一点意见,那就是有些地方不免失之于凿。如他说“芳草”一联,另引了三处放翁诗,仿佛这芳草就是指的旧京的春草,这样来坐实放翁的忧国之思。其实这不一定。照我简单的想法,诗人看到春草绿,就不免想到流光如驶,想到 “闲”与“老”,于是“悔”了。他悔的是虚度年光,而不在“倚阑”本身。而这草,也正不一定非要生在哪里才能算美的。
另外使我感到兴趣的是,明末柳如是有一首“春日我闻室”诗,用的韵脚和放翁此诗全同,更奇的是风神也十分逼肖,甚至用字遣词都能看出放翁的影响。
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春来正薄寒。
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
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自看。
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
柳如是的作此诗是在下嫁钱牧斋第二年的春天。牧斋为她造了一座房子,取名“我闻室”。出典是佛经里的“如是我闻”字样。《牧斋遗事》在引此诗后评曰, “盖就新去故,喜极而悲。验裙之恨方殷,解用之情愈切矣”。
这不能说没有说到一些真相。这正好说明了一个住进了金丝鸟笼里的女人的心情。她不无依恋地向过去的生活告别,那种生活是愁苦的,但却还是比较“自由” 的。“何人晓”、“独自看”,着实写出了这种寂寞的情怀。
柳如是和陆放翁似乎是牵扯不到一起去的,但奇怪的是诗人爱国的情怀,竟引起了这个小女人的苦闷。于是就用了原诗的韵脚,而且把一些用字遣词的方式也借用过来了。但这两首诗都是好诗,都写出了他们具体的真实的感情。
可能人们会说我这种说法牵强附会,但我却坚信,这中间肯定有一种因缘。
(三)诗人与驴子
钱钟书先生在注放翁“剑门道中遇微雨”诗时,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看法。那就是诗人和驴子的关系。钱先生引了李白在华阴县骑驴,杜甫诗“骑驴三十载”,郑綮的“诗思在灞桥驴子背上”……证明驴子似乎成了诗人特有的坐骑。我想佐证还不只此,从记忆里搜索,一些古画上的诗人韵士,也往往骑的是一头驴子,而很少有骑马的。这是什么原故呢?
我想总不能说诗人都是胆小鬼,怕从马背上跌下来。何况骑驴也并不安全,它发起脾气来,照样也会后脚乱踢,把人扔下背来,而且骑驴也并不舒服,坐久了屁股往往疼得可以。想来这恐怕还是与“吟诗”有关。诗人要推敲,要细细地思索、酝酿,驴子走起路来慢腾腾地,一颠一顿,有节奏,有韵律,大约对作诗是很有好处的吧?放翁诗的本身,似乎也提供了一种解释: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而骑驴入剑门。
到过剑门的人都知道,那种险峻的处所,栈道似的山岩小径,何况还下着小雨,骑马奔驰是不可想象的。还是骑驴来得稳当一些。
此外,我想这和古代的经济生活也是有关系的。马,是大牲畜,是作战和耕作所不可缺少的。恐怕只有阔人才乘得起。请想,“貌国夫人承主恩,平明骑马入宫门。”这是何等郑重的写法!李白被皇帝“召见”,才派了马去接他入宫;杜甫大小也是个官儿,又住在首都,但却骑了30 年的驴……可见在当时马并不是一般人都能乘得起的。正像今天的诗人,并不见得认为公共汽车比小汽车更风雅些,或者坐在小汽车里诗兴就会逃走。难道像沙丁鱼似的挤在公共汽车里就保险能诗兴勃发么?
这样看来,上面的那句似乎应该修改一下,“驴子仿佛是古代社会地位并不太高的诗人特有的坐骑”。这样,似乎比较合乎实际些。
剑门,我是曾经走过的。那已经是二十多年以前的事了。比陆游幸运得多,不必骑驴,我是作为“黄鱼”搭在一部木炭汽车上入蜀的。但一经过那里,不由得立即想起了放翁的这一首诗。那山水真是奇绝,汽车路想来总比宋代的山路宽得多了,但依旧狭得使人吃惊,路边就是“下临无地”的深渊,那“剑门”,正在一条山路转折的地方,远望正如两把锋利的剑,孤峭地插在山堆里。中间露出一条缝,透出青青的天色。我们还在剑门的小店里过了一夜,在昏昏的灯火下面听一个老头儿说“渔鼓”的印象,至今还十分清晰。
剑门过去就是剑阁。这又是个有名的地方,记得当时我以极大的兴奋跳下汽车奔到一座碑亭前面,定睛一看,不禁失笑,随之也嗒然意尽了。原来那石碑上工整地刻着六个大字:
唐明皇闻铃处。
1965年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