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鱼”的悲与喜
《文物》1979 年第12 期发表了一篇介绍《虬峰文集》的文章,解决了长期以来争论不休的石涛生卒年问题,应该说是很重要的一个发现。说是新发现,其实是应该使人感到惭愧的。《虬峰文集》这书,早在1936 年就由孙殿起著录在《贩书偶记》里了。北京图书馆也早已藏有此书,当然说不清是何时入藏的。但多年以来,没有人去读却是事实。在这中间,有关石涛的研究著作却发表了不少,热闹得很。其实激烈争辩的问题就明白地记在睡在北京图书馆的藏书中间。
这使我不禁联想起许多事情。
过去,善本书多半藏在个人手里,广大的研究者不能方便地利用,这自然是很不合理的。不过今天国家图书馆里的藏书又怎样呢?情况似乎也并不使人满意。至少对收藏和利用这两个方面的关系就一直没有安排妥当过。好像图书馆的唯一任务就是“藏”,千方百计地“藏”起来。自然,也不能忽视图书馆工作者在这方面表现出的工作热情与积极性,不过也不能否认,这还是藏书家的旧传统,也是一种旧框框或禁区吧,要打破还是很困难的。
同时,也不能只责怪图书馆。读者一方也是有责任的。没有人有足够的勇气去打开这个禁区的门,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不久以前在南京遇到一位研究《红楼梦》的朋友。我说,住在南京,有好些藏书丰富的图书馆,又有不少并未消灭净尽的清代遗迹,更重要的是有人民,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民。曹雪芹和他的家庭成员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这里肯定还有不少有关《红楼梦》及其作者的材料未被发掘出来。我建议,把清初直至嘉、道出版的地方文献、诗文集、笔记……仔细地翻检一过,再结合实地调查,人物访问,肯定会有丰富的收获,能为《红楼梦》的研究打开一个新局面的。
朋友很赞成这个提议,但叹息这工作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完成。那么何妨发动学校、研究机关、社会力量呢?有在很好指导下工作的几十、几百位研究生、研究员,就能不困难地展开这工作。同时,研究专题还可以开辟得更广泛些。注意目标不一定局限在一个方面,可以同时有许多专题。这样搞下去,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是必然可以出成果的,这是百年大业的基础,应该尽快列入日程的。
《老残游记》的作者曾经描写了他到海源阁访书吃了闭门羹的故事,并作诗一首,那最后一句是“深锁琅嬛饱蠹鱼”。这是一百多年以前发出的叹息。我们希望,在今天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日子里,不再继续听到这样的叹息了。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