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寅恪

时间: 2010-04-22 / 分类: 书人风采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中国历史学界,曾经有过著名的南北二陈。北陈是陈援庵(垣),却是广东新会人;南陈则陈寅恪,江西义宁人也,晚年则久居广州。所谓南北,可能是指他们掌教登坛之地而言。两位陈先生都有专精的学养,门弟子满天下,在中国历史研究领域有深远的影响。现在两先生都已谢世,虽然晚岁荣枯颇有不同,不过现在都已得到正确的评价,遗著也都先后陆续刊行了。这是使人非常高兴的事。
  抗日战争中,寅恪先生辗转来到昆明教书,援庵先生则留居北平,著作不辍。所作多含有深痛的民族意识与家国之感。其《明季滇黔佛教考》一种,于1957 年重刊。前有陈寅恪所撰一序,重刊时照样收入。其时援庵已参加中国共产党,而寅恪方大受批判。我得读此序,深感援庵先生的风义,同时也发现寅恪先生虽然以 “资产阶级学者”著名,而其言论却颇新颖而正确,并不如举世哄传之谬。此文为我所最爱读的文字之一篇,现在忍不住想重录一过,以飨读者。
  中国史学,莫盛于宋。而宋代史家之著述,于宗教往往疏略,此不独由于意执之偏蔽,亦其知见之狭陋有以致之。元明及清,治史者之学识,更不逮宋,故严格言之,中国乙部之中,几无完善之宗教史,然其有之,实自近岁新会陈援庵先生之著述始。先生先后考释摩尼佛教诸文,海内外学者咸已诵读而仰慕之矣,今复以所著《明季滇黔佛教考》远寄寅恪读之,并命缀以一言……抑寅恪读是书竟,别有感焉。世人或谓宗教与政治不同物,是以二者不可参互合论。然自来史实所昭示,宗教与政治,终不能无所关涉。即就先生是书所述者言之,明末永历之世,滇黔实当日之畿辅,而神州正朔之所在地。故值艰危扰攘之际,以边微一隅之地,犹略能萃集禹域文化之精英者,盖由于此。及明社既屋,其地之学人端士,相率遁逃于禅,以全其志节。今日追述当时政治之变迁,以考其人之出处本末,虽曰宗教史,未尝不可作政治史读也。呜呼!昔晋永嘉之乱,支愍度始欲过江,与一伦道人为侣,谋曰:“用旧义往江东,恐不办得食”,便共立心无义。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后此道人寄语愍度云,“心无义那可立,治此计权救饥耳,无为遂负如来也。”忆丁丑之秋,寅恪别先生于燕京,及抵长沙,而金陵瓦解,乃南驰苍梧瘴海,转徙于滇池洱海之区,亦将三岁矣。此三岁中,天下之变无穷,先生讲学著书于东北风尘之际,寅恪入城乞食于西南天地之间,南北相望,幸俱未树新义,以负如来。今先生是书刊印将毕,寅恪不获躬执校讐之役于景山北海之旁,仅远自万里海山之外寄以序言,藉告并世之喜读是书者。谁实为之,孰令致之。岂非宗教与政治虽不同物,而终不能无所关涉之一例证欤!
  此序写于1940 年7 月。今天读来,则不但陈援庵1957 年不抽去此序为不可及;1940 年初刊时竟登此序也是要有很大勇气的。寅恪所说宗教与政治不可分割的道理,自然是正确的。他引支愍度南渡事,更是对动乱社会与人民心理有深刻理解的表现。序文写得更是文情俱胜。这在寅恪先生晚年著述中更是一个特色,也许可以称之为“历史学与文学虽不同物,而终不能无所关涉之一例证”的吧。
  上面一抄就抄了许多,自己也感到有些不大合适。不过我还想更抄一段另外的文件,这是从我过去的一个抄本里转录的。那是陈寅恪先生为冯著《中国哲学史》下册所写的“审查报告”,也已是40 年前的文献了。
  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即使能忠实输入北美或东欧之思想,其结局当亦等于玄奘唯识之学,在吾国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终归于歇绝者,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入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二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寅恪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曾)湘乡(张)南皮之间。承审查此书,草此报告,陈述所见,殆所谓“以新瓶而装旧酒”者。诚知旧酒味酸而莫肯售,姑注于新瓶之底,以求一尝可乎?
  幸亏这一段并不太长,抄起来还不费力。可是其意见之尖锐、犀利,态度之坦率、风趣,也正不易企及。虽然他的某些见解是属于百家争鸣的范畴,可供讨论批评的;但他在40 年前的意见,在向“四化”进军的今天,也还是可以作为参考的。几十年中间,有多少学人、志士曾经为此事而反复考虑。
  即使不能称之为先进的中国人,但敏锐的中国人这一称号,在陈先生是可以当之无愧的吧。
  我抄下这两节并不太长的文字,用以介绍寅恪先生思想的一两个侧面,看来比我吃力地说许多废话效果要好得多。
  一九七九年四月八日
  昨天看到新刊《中国史研究》中收有陈垣的《治史遗简》,是从援庵先生的家书中选录出来的。其中有许多精语。1940 年7 月31 日一信中说:前日接到十七日函,并寅恪先生序。第六卷将印毕,正好赶到,喜出望外。兹有复先生一函,便寄去。《佛教考》稿现在何处?寅丈看过后,口头有何批评,至紧告我。
  这里所说,就是寅恪先生为《佛教考》所写序文从昆明寄到北平的事,援庵先生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对寅恪先生的尊重,对诤友的指摘的竭诚欢迎,都是极为动人的,因附记之。
  1979年5月12日
  “寒柳堂”的消息陈寅恪教授的遗稿《柳如是别传》的“缘起”已由广东《学术研究》发表,他的《论》也已由上海《中华文史论丛》刊出。“论丛”本较 1959 年香港印本多“校补记”一节,系1962 年对《再生缘》作者陈端生的身世有了新的发现并考证之后作的补充研究。
  这两种著作是寅恪先生晚年用力最多的研究成果。它们的一种共同特色是应该指出的。这虽是两篇学术论文,但《别传》的“缘起”和《论》的结尾都有作者近于自传性质的叙述,并附载了十多首诗。陈先生的诗写得极好,这些诗多成于抗战期间流离转徙之中,感情尤为深挚。他虽自嘲“论诗我亦弹词体”,但这实在是笔端沉痛,声韵凄楚,写尽了时代声音和家国之感的一组好诗。像“钟阜徒闻蒋骨青,也无人对泣新亭。”这样的句子写于“九·一八”事变之际,确是吐露了当时广大人民的心声,不只是诗人的个人慨叹而已。
  陈先生在“文革”中间,也无例外地遭到林彪、“四人帮”的残酷迫害,不幸于1969 年10 月7 日逝世,陈夫人也在同年11 月21 日死去,前后相去不过一个半月。身后遗下三个女儿。
  寅恪先生的著作,生前付刊的不过三四种。多年来散见各大学学报及学术刊物者都还可以收辑,这是不成问题的。晚年用了十多年工夫写成的50万言的《柳如是别传》现在已经交给上海的出版机构,正在付印,出版可期。
  这部原稿共有30 余册,是他在多年失明的情况下,由助手协助写成的。此外还有几种重要的遗稿,则前后遭到抄家劫掠,至今下落还在若明若昧之间,不能不使我们感到忧虑和关切。这些遗稿是《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初二编、《寒柳堂纪梦》(未定稿)和由陈夫人手抄的《诗稿》三册。
  其中值得特别提起的是《寒柳堂纪梦》,这是一部分六个部分的带有自传性质的著作,据说这不只是个人身世的叙述,而是作者对他所生活的时代的带有评论性的回忆,自然更偏重于对清末以来数十年间学术文化变迁的看法。我们悬想这可能是寅恪先生有意识写下的一部学术总结之作,而且并不只是局限于个人。据说这部 “未定稿”曾抄成两份。陈氏家属保留了一张当时抄没时的收条,收条的签署人现在也还可以踪迹得到。
  《诗稿》据说是还保存在什么地方的保险箱中,至今尚未还给家属,其他的几种著作遗稿也是如此。这些情况已经由寅恪先生的门弟子向国家有关部门领导人做了汇报,相信不久必然会得到妥善的处理,这是应该向关心寅恪先生遗著的读者报告的。
  我们重视陈先生的研究成果,当然不是说他的业绩是完美无缺的。无论是论点或史料搜集以及考据方法等方面,都也还有可以商榷之处,这是毫不足怪的。在出现了新的材料和研究成果时,他自己也在一直进行着补正的工作。《论》如此,《元白诗笺证稿》也是如此。从《柳如是别传》的“缘起”可以看出,他在客观地评价柳如是这个人物的同时,也不免流露了为她“辩诬”的迹象。对钱牧斋也是如此,在指出他的丑恶一面的同时,也还不免有回护之词。例如他说,“明南都倾覆,牧斋随例北迁”,就对钱谦益的迎降,视之为难免的“通例”,这和他自己大声疾呼的“三户亡秦之志,九章哀郢之辞”不免发生矛盾了。这里我也只不过是随便说说,陈先生的全稿我还未得通读,这些感想也可能是片面而不正确的。无论如何,这是一部极重要的著作,而实在也并非专门研究“钱柳因缘”,其实倒是涉及明清易代之际政治思想斗争的极重要的一部著作。史料十分丰富,同时又是十分缺略的。由于特定的政治特点,他在大量复杂、矛盾惝恍迷离的素材之中,进行探索,他的劳动其实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研究方法,提供了一条门径。
  读者也自然应该从中得到应有的结论,学到有用的东西。
  1979年4月10日
  《寒柳堂集》和《金明馆丛稿》已陆续出版。可惜的是《纪梦》依旧是一部残稿,而《诗存》也是很不完备的。即使如此,出版社还是作了很好的工作,值得感谢。同时也希望,那些至今没有下落的遗稿,能早日找到,印行。
  1980年11月20日起

黄裳《榆下说书》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无觅相关文章插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