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回忆
在信堆里又找到了两封阿英的旧信。窗外下着淅沥的春雨,灯下独坐,翻阅着这些发黄变脆的纸张,蓝墨水早已变黑。我于是想到,日子像流水似的过去,一转眼已经快30 年了。
我还是想把它们重抄下来。
《西厢记与白蛇传》收到,谢谢。前寄金石书一帙,亦收到,迄此补谢。
《曲品》原稿,前在文物局见到。兄将此记发表,真是功德无量,惜论断评介未能全部发表。不知你曾否录有副本,如有,甚盼能一借钞也。(如有并可以,请交慧珠同志,她今日返沪,二十后来。)(到后一周,即可寄回。)
前托之方所觅,系嘉业堂本《武梁祠画像考》,后又托人在苏寻觅,亦未找到。拟托兄代为留意买一部,需款请随时示知即寄上。
不知你何时能再北来了。
一年来写了一部反官僚主义的话剧——《模范段》,除此发表了几篇研究性的东西。最近写了一部《中国年画发展史》(人民美术出版社)。
下月,拟从事第二话剧写作。此外别无可告。
姬老想常晤见,看通讯,你要去体验生活,不知何时离沪?匆此敬礼。
弟阿英
八月十三日
此信写于1953 年。信里是有一些故事的。我买到祁彪佳的《曲品》、《剧品》原稿后,先是将摘要发表在《西厢记与白蛇传》里,作为附录。随后就将原书赠给了北京图书馆。阿英说他在文物局看到此书,那是在团城郑振铎的办公室里。阿英、西谛都是古本戏曲的热烈爱好与搜集者。《曲品》的出现引起他们怎样的狂喜是可以想象的。他立即想要借抄,拳拳之心,到今天也还灼然如见。我的校注本,在两年后也印出了。当时曾写信告诉他。我知道,这书寄到北京以后,必然是当做宝贝“深锁琅嬛”,无论谁想借抄也很困难,那就还是先设法印出为妙。
《武梁祠画像考》是《嘉业堂丛书》的一种,不知何故,流传极少,我终于也不曾为他找到。嘉业堂是刘承干的藏书处。鲁迅先生曾称刘为傻公子,虽然行事有许多可笑之处,但他确也刻过一些别的聪明的阔人所不肯刻的大书。这就是傻公子的可爱之处。
从这信里特别使我感动的是他那生气勃勃的战斗、工作精神。他当时担任着全国文联极为繁重的工作,可是写了一个反对官僚主义的剧本,还想另写一个。又写成了年画史的著作,还在搜集汉画像,戏曲资料。真是了不起旺盛的精力和工作意志。从这里不是可以清楚地看到1953 年老一辈革命作家的精神面貌吗?这种极为可贵的精神面貌在不久以后就开始受到摧残,到了十几年后索性被彻底搞垮,终于只剩下了魔鬼的舞蹈了。
信里还提到了言慧珠。
慧珠的追悼会是前些时和徐森玉等五位合并举行的。那天我去参加,大厅里已经挤不进去,只好站在门口“吃柱子”。面前的柱子上就正好挂着姬老写给她的一副挽联。我一直念着挽联上“惊变埋玉”、“还巢失凤”的字样,望着厅里挂着的她的照片,听着悼词,想起了许多事情。慧珠当然够不上江青所鼓吹的什么“高大完美”,不过作为一个演员,她是优秀的。她聪明,肯向前辈虚心学习;她继承了梅兰芳身上的某些可贵的艺术素质,她也有自己的特色,不过还来不及凝聚、融化,形成自己的风格就去了。而且去得那么凄凉。听说她是在某一天受尽了侮辱折磨之后,回家,上理发店,上饭店,回家,盛装,然后……“惊变”、“埋玉”不只是她曾演过的两折曲子,她的结末,也和“埋玉”里的杨玉环没有什么两样。我想起了鲁迅先生在《女吊》里的几句话,觉得好像正是说的她。
1979年4月1日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