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画丛刊》及其他
下面是阿英1954 年11 月25 日给我的一封信。
《猎人日记》收到,深谢。
以为还有机会和你们夫妇同游碧云寺,没想到你们竟未曾留,殊以为憾。
不知最近仍有机缘来京否?
其实最近几天,我倒逐渐闲了。
有两个问题想和你谈一谈。
你们编的版画究竟是否出版并出下去?我主张最好能印出。前嘱作序,我早告惜华同志力不胜,他说供给全部材料,我答应代为整写。后来问他要材料,他又说没有,我就无从下笔了。也许我当时听错。我意只要有一个简单例言,也就可以了。若决定不出,我认为与出版家也应结束一下。不知以为何如?
尊藏女性词集,不知是否将罕见者开示一目,李一氓同志很想看看。
兄常跑书店,我很想找几部光绪同文印本的小说,如《水浒》、《红楼》之类(有石印图的),因为想搜集一点石印插图材料。我现只有《聊斋》一种。光绪其他有好插图的石印书也想选存一点。望你为留意。同文《三国》也要。北方很难找。
如有,望将书价示知,当即寄来。本子,至少图页要干净一些的。此事不必急急。
最近有何著译?精本小说、传奇,有所得否?
请代问你爱人好。匆请俪安。阿英
十一月二十五日
1954 年秋天,我和妻到北京住了一个多月,遇见许多朋友,那些日子是过得很愉快的,至今想起也还难以忘记。阿英先是在缀玉轩里遇见,后来又招待我们吃饭,还约我们一起到西山去看红叶,但我们终于没有践约,就匆匆回沪了。阿英是我所尊敬的前辈,年纪也要比我大好几十岁,但在他身上没有一点前辈的架子。他是极诚挚的人,有时甚至使人觉得他忠厚得过分了。
其实他革命半生,在旧社会过着长期艰苦、危险的战斗生活,理应“深于世故”了,至少是有些警惕性的吧,可是并不。在这封信里提到的编印版画的事就可以作为很好的例证。
我在北京时曾到傅惜华的“碧蕖馆”去欣赏过他的藏书。惜华是缀玉轩的旧友,我在梅家与他相识,早就知道他是有名的藏书家,他收藏的明刻戏曲小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书藏。我几乎看了他所藏全部插图的精本,真是为之震惊了。当时郑振铎编的《中国版画史图录》早已出版,这是一部开山之作,所收之富和印制之精都是了不起的。但由于此书编刊于抗战中,北方的私家藏书没有能充分利用。因此惜华的藏书几乎都为郑氏图录所未收。我当时年少气盛,也完全没有考虑许多复杂情况,就贸然提议将这些精美的古版画编为《版画丛刊》,陆续印行。大致以新安、金陵、杭州……不同地域的作品为经,以时代先后加以贯串。并无另起炉灶编为全史的野心,只想早日把这些珍贵资料提供出来,使之化身千百,可期垂远。惜华慨然赞同。我提议请阿英写一总序,因为他是内行,同时也是极有资格的美术史论的作者。
我以为我这想法是不错的。阿英是谦虚的,也是实事求是的。匆促中不可能进行全面的论述;材料固然丰富,但还不能说是全面的……这些因素他都考虑到了。即使如此,他还是答应有了材料,来做整写的工作。这就说明他没有任何个人考虑,他盼望此书能够刊行,甚至比我们还要焦急。
后来我们接受了他的意见,把简单的例言,化为在一定程度上详悉的提要,尽可能使之在学术上有一定的深度。稿子写好了。珍贵的样书也寄来了。
一起有十几大包,而且都是头本,也就是全部精图所在的卷首。微型照片也拍好了。我和出版家交涉了很久,跑了不知多少趟,但最后也还是不成功,终于功败垂成。甚至直至最后我也没有从出版者那里得知明确的印或不印的决定或理由,每次都被一副笑嘻嘻的面孔挡了回来。今天想来,我原应早就悟出那道理了,但当时就是那么天真,那么一厢情愿。今天想来,阿英对我的依赖,也实在使我感动,他的天真也不下于我这样一个幼稚的年轻人。后来我将一包包书样重新寄回给惜华,再一次欣赏那些珍贵的古版画时,那种憾惜之情,到今天也还是如在目前。更令我抱憾的是辜负了阿英真诚、善良的热望。他自己,还为搜集石印的插图资料而独力奔忙着。比起明刻版画来,晚清石印插图算得了什么呢?这就是我当时的看法。我是应该在前辈面前脸红的。因为没有这些“晚近”的资料,也就没有了完整的插图史,我竟连这样基本的事实都没有认识。
1979年4月1日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