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蕖馆
碧蕖馆是傅惜华的书斋。惜华以收藏戏曲小说,特别是附有精图的本子著名,他的收藏在近代藏书家中间是有重要地位的。
搜求古本戏曲小说的风气起于五四运动以后,在北方,最早注意及此的是董康,他的《书帕庸谈》是最早出现的专门性的著作。其后有陶兰泉、王孝慈、马隅卿诸位。在南方,就有吴瞿庵、郑振铎、周越然等。
惜华久居北京,他和哥哥芸子都努力收藏俗文学书。解放后惜华入中国戏曲研究院,在元明杂剧传奇著录方面写有专著。我承他招待曾到碧蕖馆看过他的收藏。和马隅卿的“不登大雅之堂”一样,惜华的藏书中也有一大批所谓黄色书,上海的周越然也是如此。作为一种社会文化史的资料,这些东西自然也有它们的文献价值,应该收集保存的。事实上,这种书艺术价值较高的是很少的。大部分是千篇一律,不近人情,只要翻看一两本,就早已知道即将出现什么花样,味如嚼蜡的事物。真正是典型的公式化、概念化作品。
有一种名为“性心理学”的科学分支,好些年没有人提起了。著名的英国学者霭理斯的七大册巨著中就采录了不少实例,有一些也援引了文献记录,据我多少年前读后的记忆,那内容实在远不及我们的同类作品的奇突和花样繁多。如果外国学者能看到这些作品,大抵是会为之惊异的吧。这些作者的变态心理活动,明白无疑都是社会压抑的结果,不过其反射采取了特殊的渠道形式而已。
写到这里是必须有例的。那么就来试举一二。
有一种著名的《素娥编》,本来是周越然的藏书,后来转归惜华了。这是万历刊本,长方板框大册,人物都是“长身玉立”,与《人镜阳秋》的风格相似,而实不太精。前面有小引与近似唐代传奇文的故事一篇,插画就是故事的图解。这是极有名的“宝书”,我有幸得见了,其实也不过如此。
另外还有几种棉纸精印的大方册页,却实在是精妙绝伦的版画。这是万历中新安刻工最精的作品。左图右文。题辞用四体书写成,形式有诗、词或小记。画面出于技巧高绝的画工。与通常此类册页不同的是,故事展开的场合,绝非通常的庭园居室,而是更为平凡也更显露了非常特色的普通生活场景。记得其中一幅是描写渔家生活的。在芦苇丛中,一叶扁舟之上,天空悬着一轮素月,环境的描绘极幽美。无论怎样的事物,在这里也就完全净化了。
这确是艺术精品,虽然是不能公之于众的。我自己也有同样形式的出于新安诸黄之手的万历刻本,但内容却不同,是《罗汉十八相》。可见当时这种形式的画册也是颇为流行的。在画工雕手看来,降龙伏虎的道行与“妖精打架”
也并无任何高下文野之别。在俗人看来,大约是不可思议的吧。
惜华告诉我,这些画册,都是从北京的旧典当里买来的。它们有一个专用名,曰“避火图”。往往被供奉在帐房内隐蔽而神圣的地方,据说可以防止对当铺说来最可怕的火灾。藏有这样“宝贝”的典当大抵都有三四百年的历史,店东与朝奉大抵是安徽人,他们就从家乡带来了这种作厌胜之用的版画。中国的火神也是道学家的好朋友,不愿看见不登大雅之堂的事物,人们利用了火神爷的这一洁癖而获得了意外的平安。这种“常识”好像过去的书本里还不曾记载过。
惜华是有高血压的。久久得不到他的消息,存亡莫卜。最近向北京来的朋友打听,才知道他已故去了。在“文化大革命”中间,他倒还是平安的,书籍也没有损失。但在他死后不久,一天晚上,突然来了几部卡车,把所有的藏书,当然也包括那几卷“避火图”在内,片纸不剩地统统运走了,至今一些都不知道它们的下落。朋友过去曾听惜华说起,康生是常常到他家里看书的。因为这位“理论家”也在“研究”《西厢记》,惜华还曾将一种罕见的《西厢》刻本送给他。“碧蕖馆”藏书的踪迹,看来大约可以从这里找到。
1979年4月2月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