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槐书屋
古槐书屋是俞平伯的书斋,知道的人不少。不过他曾有《古槐梦遇》一书,由世界书局于1936 年出版,恐怕收藏者就不多了。世界书局是很少刊行新文学作品的,这也是此书不为人注意的一个原因。书刊行后不久就抗战了,这就为它的流传带来了极大的限制。全书收近似语录的100 则纪梦小文,前有序:“梦醒之间,偶有所遇,遇则记之,初不辨醒耶梦耶,异日追寻,恐自己且茫茫然也,留作灯谜看耳。古槐者不必其地也,姑曰古槐耳。”可以见其风格之一般。其中也颇多辛辣语,不一定全是“闲适”的东西,如第19则云:
站起来是做人的时候,趴下去是做狗的时候,躺着是做诗的时候。
看来这也不大像是梦话,书的扉页上又注明曰“三槐之一”,其余二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又收到过一本《古槐书屋词》,是一本木刻的小册子,大约只有二十几页,由作者手写雕版。也是少见的。
此外又有一本《遥夜闺思引》,恐怕流传就更少。这是作者的一首五言长诗,通3700 余言,前有自序。全书由作者用极漂亮的小楷写的“仿绍兴本通鉴行格”的纸上。卷尾题“岁次乙酉九月二十四日写于北平德清俞铭衡平伯”。自序后钤一印,白文,“僧宝”二字。此书于1948 年在北平由彩华印刷局用玻璃版影印,不过用的乃是洋纸,而装订法甚古,用黄丝线于上下串订,可以说是相当别致的。记得我曾向作者购买初版、再版本各一册。现在手头只剩下1948 年5 月再版本一册。再版共印300 本,价12 万元。
诗写得极美,小序用四六文。这些姑不论。我从此知道他写得一手极美的褚河南《枯树赋》。真是漂亮透了。因此前后请他写了大小若干张字。可惜一张都未剩下,而仅存的一张条幅则被“英雄”们在那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红笔叉子,不能裱了。这怕是代表了若干年来对俞平伯的评价的吧。
解放以后,俞平伯大概只出过一本《红楼梦研究》,而此书正是一本著名的书。我还藏有一本,未遭祖龙之厄。我还存有一封他1950 年11 月2 日的来信,信中说:《红楼梦辨》拟改版,名《红楼梦研究》……先君于上月十二日逝世。弟本无心做文,但与出版方面既有成约,不得不勉力删改旧稿也……
弟俞(在苫)平伯顿首。
这封信恰好说到《红楼梦研究》,而且记下了俞陛云先生逝世的日子,应该是有些文献价值的。1954 年秋我偕内人到北京游览。友人在全聚德请吃饭。俞先生恰在隔座单间内,曾一招呼。以后不久,以他为靶子的大批判开始,从此就更无音问,以迄于今。
在手边又找到几封他的旧信,都是解放初期所寄。当时我曾向他数数约稿,结果却寄来了三首绝句,是写在洋纸上的。也还是颇认真地用了《枯树赋》的字体写成的。他在信中说:“近少作文,却多赋旧体诗,亦可笑也。”
又一信则说:“弟近来颇作诗,皆七言绝句,以文章不大好做,非诗兴之佳,实文思之窘耳。承加谬赞,如何如何……尊嘱写件可如命……惟先生于海王村肆访得之佳楮,乃以鸦涂涴之,岂不可惜欤。盖旧制笺纸,实用一张少一张了。”
记得我寄给他的是在琉璃厂买到的“内用”笺。那是一尺来长的镜面高丽发笺,折成几叠,装在特制的小封套内。据说是乾隆时物,是“十全老人”用来做便条的。当时市价大约是一元一枚。这张字写得颇精,现在是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1979年3月31日雷雨之夕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