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旧”“红学家”
——春夜随笔之二
在我们的《红楼梦》研究者中间,似乎长久以来就存在着一种“不平等”的关系了。有些作者,或是自封,或经指定,是要比另一些研究者“高出一等”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个“红学家”的专称,这是个半开玩笑,带有嘲讽意味的头衔。第一个发明者大概对“小说家流”抱有一定程度的蔑视,认为这种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居然有人会来研究,居然又七嘴八舌弄得如此热闹,真是咄咄怪事。没有办法,跟“臭老九”一样,在九流之末,姑且为之安排一个座位,也算做一“家”。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红学家”又有了新旧之分。那标准也颇为模糊。一般的看法,是王梦阮、蔡元培等算是“旧”的,而从胡适开始,就是“新”的了。(戴不凡称俞平伯为“老红学家”,是为特例。)另外一个虽不成文但有特定意义的标准则是,凡是注意研究作者家世、版本源流,注意脂砚斋批,探索原稿、残稿面目的总都被视为“不大正派”、“邪门歪道”;只有一空依傍,专论微言大义者才是正经的“文学评论家”(他们是从来不肯厕身“红学家”之列的)。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本来是非常分明的分界线竟又有些模糊起来,“评论家”也开始引用“脂批”,真是纡尊降贵,面子不小:“脂戚本”、“脂京本”……这些令人头痛的代号也在“评论家”的文章中出现了……总之,在研究工作中,较多地有了共同语言、学术交流,这是很可喜的现象。但身份还是马虎不得。“评论家”们似乎是“天生的”,写起文章来,必称对方为“先生”,采取一种“高屋建瓴”的架式,在气势上就先已压服了对手。虽然也要引用一些“红学家”发掘出来的成果、资料,但必多方表明不屑之状,反复撇清自己并不掌握任何“珍秘史料”,好像研究资料是什么不干净的事物,沾不得。当然一扭头就来夸说自己如何目光如炬,在“红学家”视而不见之处,发现了可贵的真理。这与某些“长官”以 “大老粗”自豪的精神状态是很有些相通之处的。至于写起论文来,无疑就要势派惊人,一鼓作气,形成势如破竹的击溃局面。
这种形势的逐步形成,大抵始于批判胡适之时,至十多年前而“发扬光大”,登峰造极。因为那时所谓“新红学家”大半都已被打翻在地,连呻吟也不敢了。
这种局面,看来是有打破的必要的。不然就谈不上什么学术民主。两年来学术界出现的一点团结的萌芽,争鸣的气氛,在戴不凡的文章中一些都不见,他霸道得比任何“评论家”还要霸道。
与此同时,在“新红学家”群中,又存在着相当严重的文人相轻的现象。
有时争论起来,竟自面红耳赤,失去常态,难道他们是百分之百地为真理而争辩么,好像又不是。在这种公开争辩之外,在字里行间,笔锋所及,更多的是“微言大义”,不是细心的读者,往往是不易察觉的。这不能不涉及在我们的文学史上早已有之的一种并非怎样高明,也不宜全面继承的“传统”。
人都希望进步,这是很好的事;在前进的道路上有竞争,这也是必然的。大家都是“新红学家”,好像都觉得不够光彩,谁都希望能够摆脱这种身份,爬到“评论家”的高枝上去。这可能也是产生矛盾的一个重要因素。我不是“红学家”,新、旧都不够格,这不过是我的猜测。
向上,是无可非议的。向上,一定要有一个标准。因而这个“标准”就值得研究。希望达到一个新的“标准”,同时也就希望摆脱一个旧的“标准”。
是怎样的“标准”呢,这在戴不凡的文章中不是无迹可寻的。
戴不凡用来“克敌制胜”的重要或惟一的武器就是“胡(适)说”论。
借了1954 年批判胡适主观唯心主义的余威,把《红楼梦》研究者的工作,不论是正确还是错误、有益还是有害,一股脑儿都拿来与胡适挂起钩来,使之统统具备“完蛋”的条件。也不过就是这样一种简单的方法。
你说脂砚斋是史湘云,这是“自叙”说,是该死的;我说“曹頫基本上可以确定他实即畸笏。评(疑当作“详”)拙作《脂批考》。”这是工作需要,无可非议的。
《红楼梦》中有过这样的话,“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戴不凡用并不繁琐的考证方法,证明了“坐于窗明几净房子中的红学家”所不曾考虑到的事物。
“蓬牖”只能用于南方,在北京可万万用不得,要冻死的:“瓦灶”呢,那是“缸缸灶”,“是吴越贫民以及职业乞丐、小庙僧道的日用必需品。”不是“博物君子”,哪里知道得这么仔细呢?不敬得很,将这种随手点染的四六对仗句考证坐实,实在不能算是什么严肃的作法。这一切都是为一个论点服务的,是证明《红楼梦》的作者是久居南方的,是为了这个假设而求证的需要。记得严绳孙给纳兰容若的信里就曾有嵌入“朱门”、“蓬户”的一组对句,也是用来作贫富对比的。而当时住在北京明珠室内的严绳孙也的确并未冻死,他不过是说两句俏皮话而已。
一切必须服务于自己的论点,客观实际是不必顾及的。这就叫做实用主义。
支持着这实用主义的,恰恰正是“胡适的自叙说”(即“胡说”论)这根大棒。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