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随笔
自从“半个红学家”江青垮了台,《红楼梦》研究的空气又浓厚起来了。
报刊上出现的这类文字风起云涌,有些还是煌煌巨著的摘要,殊使人有目不暇接之势。鸿篇巨制自然不是咄嗟可办的,那么是早经着手的无疑了。可见在过去的十多年中,也还有不少人闭户研究,并不跟随“半个红学家”起哄。
也许,此中还有着与清代乾嘉考据之学盛行相同的因素,也说不定。
我见闻有限,消息不灵。不过也曾浏览过部分论文,有些感想,当然这只能是一个读者的读后感。
总的来说,研究的深度与广度比过去大不同了。对曹雪芹的家世,已经探索到他的远祖;通过几个古钞本的比勘研究,探索原本面貌的工作,也有人着手了;对作品产生的时代背景的研究,也铺展得较宽了;有关作者传记材料的新发现,也时有所闻,而曹雪芹的文学传记也开始出现了。连曹寅的《楝亭集》也已影印出版。至于分析研究作品人物、创作思想、文学技巧的文章就更多一些。当然不能说全部都是精彩之作,这怎么可能呢?不过质总是建筑在量的基础上的。如果只准许一两个人发言,而且声明只有这才是惟一正确的,那可实在危险得很。万一这不幸而是昏话,后果如何,不问可知矣。盖不只“红学”一事为然也。
如果要说一点意见的话,那么我想指出,有些论文,水平是不能说怎样高的。例如有的作者在研究有关《红楼梦》研究中的“随笔论著”,这自然是很好的。但所举出的不过是几种极少参考价值的小册子,而且花了很多篇幅来介绍那些明明是无聊、荒谬的论点。曹雪芹画像真伪问题,又有人重新提出了,但说来说去不过是重复十多年前已经提出过的论点,使人读了意兴索然。有些学术刊物,好像不编入一两篇研究《红楼梦》的文章,就不够时髦似的,但后果如此,不能不使人感到白报纸确也使用得可惜。
清初禅悦之风和《红楼梦》有没有关系呢?当然是有的,可能还很密切。
这是个出色的研究题目。从作者排列的目录章节看,也是很吸引人的,但读下来的感觉是有如在灵隐山门外面摸了一下冰凉的石柱础;蒙眬地望了一眼大殿的影子,终于没有能得到些微向往已久的知识。只好叹口气,废然掩卷。
此外,还有一些过于“高深”、“细腻”的考证之作,是我所看不懂的。当然也要怪自己缺乏闭户读书的功夫与耐心。这样的研究也许是必要的吧,但可以大胆地说一句,它与大众的关系是不大的。
由于读者对曹雪芹的尊敬与因此而产生的关心,有关作家的遗事、遗物、遗作……一直成为研究者搜求的重要目标,而这种搜求是日益困难起来了,因此凡有发现,也必然要引起注意。在这方面吴恩裕的努力是不可忽视的。
30 年来,他曾提供过不少有关资料,至今还为研究者所运用。最近的消息是他又有新的发现了,曹雪芹的遗稿和遗物。不过对这些发现目前正在进行着颇激烈的争辩,真伪尚无定论。不过这种争论究竟还是比较实在的,不那么虚无缥缈,因此读者是多的,也更为人们所理解和关心。此外,就是所谓大观园的遗址,也是争论得非常激烈的问题。我见过一篇有趣的论文,是反对大观园实有其地的。当然这也是一种意见,说出来也并非难事,但文章却花了极大力气,从宋代范仲淹《岳阳楼记》起,下至《大观堂文集》、《大观录》……凡有“大观”字样者一一排比而罗列之。其实这对作者的论点并无若何关涉。而且我想,这种排比,也肯定仍是挂一漏万的。我看,这倒应该算是《红楼梦》研究中出现的一种别格。
《红楼梦》研究成为一时风气,人人争作红学家,这自然是一种盛况。
不过作为一个读者,我想冒昧地提出更加切实些的要求,避免花拳绣腿,虚饰浮夸;少争个人闲气,多下实在功夫。学术文章,特别是“红学”,不一定非做得那么神秘、复杂不可。科学研究是需要深入、细致下去的,但绝非“八阵图”,使读者进去以后就钻不出来,难怪有些人只是在阵图门口探头张望一下,立即避开了。大概这并非作者的本意,不过也难说,可能倒正是本意也说不定的。
以上,只是一些极为粗略的印象,也一直不曾有过写下来的意兴。同时,也没有看到过有关《红楼梦》研究风气、趋向的意见。最近,先是从报纸上得到介绍,继而从《北方论丛》上读到了戴不凡《揭开〈红楼梦〉作者之谜》的文章,这才深切感到我所一直抱有的某些“隐忧”,确已公开化了。因为论文作者不但提出了新的论题,而且表现了空前英武的姿态。他宣布过去的《红楼梦》研究,有的“大概也就全部完蛋”,有的就该“相应予以报废”,有的要让它们“见鬼去吧”……而他的论断将使某些研究者“满头冒汗瞠目结舌”或“暴跳如雷”。总之,在他看来,干脆彻底得很,包括我上面所列举的那些研究文字在内,统统无非是“胡(适)说”,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黄裳《榆下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