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侦察学

时间: 2010-04-20 / 分类: 书边散议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多年来的习惯,临睡之前,枕侧一定要摆几本书,好像不翻看几页,总不肯安然入梦。有时白天有什么事,当天的报纸有重要的文章来不及看,想在枕上补课,但效果往往不好。不是失眠就是弄得头脑发胀,引人入胜的小说也要不得,它会使你不能掩卷,就算下了决心熄灯,也还是要辗转反侧……
  我的经验,枕上读书,最好是短篇的散文、杂文,郁达夫的日记尤佳,简直是找不到更好代替物的了。
  达夫的《日记九种》和后来的《达夫日记集》我都是多次读过的。说来可笑,二十多年前要写纪念上海工人三次武装起义的文章,缺少参考资料,达夫日记就曾帮了大忙。这怕是无论谁也想不到的。
  不久前遇见刚从富春江上归来的苗子,闲谈中听他说起,达夫的日记手稿还安然保存在富阳的老屋里,由他的儿子珍藏着。最近这日记曾整理了一些陆续发表在浙江的刊物上,我曾草草翻阅过一点,说不出什么。据说,这日记的原稿和《日记九种》中所载,颇有不同。原来,达夫在发表之前,是曾加过工的。我这才恍然大悟,仿佛摸到了从“日记”到“日记文学”的途径。达夫先生在《再谈日记》一文中说起他发表自己日记的经过时,也没有透露这一节,这就使我非常高兴,因为又学到了一点过去所不知道的知识了。
  日记,大抵总是写了给自己看的。不过当然也有例外。有些作者,当下笔之初,就已经打定了传世的主意了。如李慈铭,当写好了半年或一年的日记,就装钉起来,准备旁人来借抄。不过《越缦堂日记》里常常会遇到大片大片用墨笔涂得一塌胡涂的地方,使人看了气闷。可见他老先生在借出以前,曾经仔细地检查过一番。这可不是我心目中日记的正宗。此外,如曾国藩的《求阙斋日记》、翁同龢的《翁文恭公日记》……大抵都有类似的气味,不过这些到底都是名人,他们日记的手迹,也都早已影印出来,而且研经治史,朝章国故,以至封建教条的种种内容也各已辑印行世,当然也都是有其参考价值的。但这毕竟不是我所向往的读物。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竟成了一种危险的恶习。特别是过去10年,不少人弄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往往只不过是在日记里被发现了什么把柄。因为是白纸黑字,是定罪的头等证物,因此也更为某种人物所重视与欢迎。如此这般,我发现,一门崭新的学问,姑且名之为“日记侦察学”吧,已经产生。这确实不是我的耸人听闻,而是有确凿的事实根据的。
  我是有写日记的“恶习”的,而且也已持续了数10 年之久。解放前写日记,虽然因为年轻,阅世未深,不知此中利害,但到底心存顾忌。即使如此,今天看来,违碍之处着实还是不少。但上帝保佑,竟平安地保存下来了,没有出什么乱子。解放以后,放心大胆地记日记了,每年总有一本或几本。除了日常活动,书信往来,也记些读书笔记,创作意图,山川风物,文物图书。
  在我,是记得津津有味的,自然做梦也想不到有出版或辑录成书的好运。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奇怪,这些日记,十年前的一天,一古脑儿被拿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英雄”们发现它们时得意的神色。当时我还奇怪地想,这又不是银行存折,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可证执迷不悟之深。
  不久以前,这些日记又回到我的手中了,足足装了一麻袋。有趣的是,每本日记中,都有几十百条夹签,上有红笔批注;在日记里面,又划满了红杠子,也就是夹签指出的要害所在。每本日记的封面上,都贴上一张纸,上写编号、年月、“已抄”等等字样。此外,就又发现了扎得整整齐齐的一大捆“抄稿本”。这就是根据夹签的指示,恭楷抄下来的分门别类的“日记摘抄”。这实在不能不使我惊异、佩服,而且感激了。真是做梦也不曾想到,竟变成了如此伟大的人物。在“四人帮” 的爪牙们看来,我大抵是有被“宣付国史馆立传”的资格的。不知道到底应该放进“黑帮传”还是什么传里,反正是一展卷而材料皆备矣。真是不胜其惶悚屏营之至!
  至今我还不敢擅自整理,夹签也一张都不敢抽去,也没有时间仔细研究。
  现在只能举几个例在这里。如日记中记与友人吃饭,就被归入“腐化生活”类;有记买书事就归入“进书”类;(按,这是执行那个所谓“理论权威”的“指示”,搜集我“以伪乱真”的“罪证”的。)记写了什么文章,就归入“炮制毒草”类;记采访荣德生、郭棣活事,就归入“吹捧资本家”类;出版了一册新书分送朋友,就批“从赠书名单看黄的关系人”……我只不过多少翻了一下,就发现我的平凡生活竟是如此丰富多彩!真使我开了眼界,重新发现了自己。
  从一个角度看,这正是新兴的“日记侦察学”的发展与实践的一个好例。
  那用心之细密,分类之严谨,着实使人吃惊;从另一方面看,这又是“四人帮”的道德观、是非观……总之是世界观的极丰富、全面的展览。我想什么时候稍有闲空,就要加以整理、研究,这是完全有可能成为一篇有分量的学术论文的。这可实在并非什么笑话。
  1979年3月23日

黄裳《榆下说书》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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