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时间: 2010-04-20 / 分类: 书话精品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从归来的旧书中间,往往也夹杂着另外一些有趣的东西。如旧信,残稿……有些就会引起我久久的思索。
  我有个坏习惯,接到朋友的来信,从来不加销毁,有时就随手夹在书本中间。这坏习惯的恶果,在前些年可就完全显示出来了。它们落在“四人帮”
  爪牙手中,就变成了非凡的宝贝,成为他们罗织罪状,搞瓜蔓抄的资本。
  八年前的冬天,在海滨的干校里,当我们这些“审查对象”冒着刺骨的寒风在田里苦干的时候,两位“爪牙”就坐在向阳的宿舍门口,披着棉大衣,一面负暄,一面细细“欣赏”我的日记和信件……每次路过,偶然看见他们脸上漾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时,我的心里就一冷,不知道又被他们找到了什么“罪案”,也不知道哪个朋友又要遭殃……
  不过网罗虽密,漏网的鱼儿也并不是没有。这次偶然发现了一封永玉给我的信,看看邮戳,还是1957 年3 月11 日寄出的。信里还附有一幅小画,是应我的请求,为我打算结集的一册散文所制的封面。画面写的是一个少数民族少女用担筒汲水的一刹那。不用说,这张画是白画了。它幸而逃脱了“爪牙”们的眼睛,不然在“黑画”展览里,大约是会占一席地的吧。
  今天,我就要求编者将它发表;同时也希望它仍能作为封面,给我带来光宠。永玉的信,我也想抄两段在这里,今天看看这些历史的陈迹,可能也是有趣的。
  封面画了几张,选一张,由邮挂号寄上,附信寄上的,只是给您看看,请不必考虑派用场。
  ……
  上课把人累得厉害,今年只刻过一幅小木刻。暑假回凤凰一事亦因旅费过巨,不成行了。但颇想您们二位能到北京来玩一趟。
  我的生活较单调,少出门。在家做不了什么事,功课忙且烦,到了一趟学院,回来也就晚了,有机会做专业的或可好些。
  想来上海一趟。想虽想,是很难来的。
  今天,画家的这些苦闷,大抵都不存在了。想到这里,不能不深切感到政府为文学艺术工作者带来的温暖。
  写到这里,我还想将永玉给我的一首词抄在下面。我希望能得到他的同意。
  与裳兄久无音问。月前至际坰处,得见一函封为裳兄笔迹,惊喜失态。忆一九四七年曾相约裳兄同游姑苏,惜稿费为绿衣所误,未能成行。
  今与梅溪同来,思及旧事,不禁怆然。以金缕曲记之。
  年少风情惯。太疏狂,每误青蚨,负我游伴。木叶秋光三十载,涕泪平生抛贱。依旧是缸酒呼唤。问姑苏,长街水巷,谁记得慷慨林冲传?
  过阊门,愁肠断。有情莫怕朱颜变。小百年,两岸猿声,芥舟如箭。划到绝处愿是梦,梦也烦听归雁。曾几次船头站遍。如幸逢纳兰太守,且看我拚醉倾巨盏。君安否?问来燕。
  永玉癸丑初冬于苏州南林旅舍
  这是用小楷写在一张皮纸上的小条幅。癸丑是1973 年,正是风雨如晦的日子。永玉从苏州来沪,我从干校回来相见。拿到这张词稿时,读了,半晌没有话说。接着永玉就和我大谈其当年同游苏州不果之事,我却一些都没有印象了。永玉当时在上海靠卖画为生。所谓画也只不过是木刻。我则是他的大主顾。说也可怜,在报上发表一幅木刻,大约也只能换得20 只大饼吧。有一次我做成了他一笔“大生意”,请他刻了一大批“头花”,给副刊作装饰。
  在他词里说什么为绿衣人所误,怕也是冤枉了邮递员。我怀疑那笔能玩一次苏州的“稿费”,根本就是虚幻的。
  永玉是绝顶聪明的人。记得那次他告诉我,在干校时,夜里在被筒里用手电筒偷读唐宋词的故事。这首金缕曲填得好。好就好在写出了1973 年秋人们的沉重的心。这可不只是一个两个人的心。同时词里又是洋溢着乐观的调子的。正如永玉当时也还是滔滔不绝地说着的无数绝妙的笑话。他对那一切,是充满了蔑视的。
  这以后,紧接着就是那场铺天盖地的“批黑画”运动。又是长久地没有消息。又过了些时,他给了我一大幅荷花,这可真正是一幅“黑画”。在风雨如磐的荷塘里,在枯枝败叶中间有三朵大红荷花,花瓣上钩了金。画上有小楷长跋,大大称赞了一通《红楼梦》里林姑娘所激赏的李义山的诗句,留得残荷听雨声。
  这以后,又是“久无音问”。不过和过去的情况完全不同了。这可真正是值得高兴的事。庄生有言,“泉涸,鱼相处于陆。相濡以沫,相呴以湿,不若相忘于江湖。”
  相濡相呴的日子是值得怀念的。可是到底不如大家在四个现代化的江湖里“相忘”的好。

黄裳 《榆下说书》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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