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之归去来

时间: 2010-04-18 / 分类: 书边散议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知识分子和书的关系是很难用一两句话来加以形容的。从古以来,读书人曾用种种方式来表达他们对书本的感情。有些话是说得几乎有些可笑了的,但我相信这都是真实的,也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因为尽管人们宣传他们如何爱书,也作不成学者,当不了大官,更发不了财。最多也只能使人留下一个书呆子的印象而已。
  但在十多年前,“知识越多越反动”的高论上市以来,情形就有些不妙了。一个人如果有书X 册以上,就无疑要成为“反动”的铁证。这个X 的界限也并无明确界说,要看老爷的高兴而定。我并不是什么“藏书家”,但旧书是有几本的,其为“反动”自然已无疑义。紧急措施是将书橱、书箱……
  一律贴上白纸封条。好像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带放射性的毒物。每天回家看见这些交叉着的十字封条也真使人不舒服。后来,“荣幸”得很,那个和“四人帮” 有密切关系的“大人物”说了话了,给了我“以伪乱真”四个字的考语,于是大小喽罗一拥而上,内查外调,翻箱倒柜,威迫劝诱,想方设法要找到我投机倒把的证据。不幸我没有学项子京的样,没有在每件书画上标明进价几何的习惯,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于是就又动员“专家”写了洋洋数千言的“大字报”,将古今伪造书画、古董的法门统统搬了上去。不过提到我的却只有最后一句,就是说我统统继承运用了这全套本领。还把我常用的几十方藏书印钤在一大张白纸上,在大会上示众。这样我就不只是“藏书家”,而且也是“假古董制造者”了,那个“大人物”的“指示”也因而得到了“证实”。
  又过了几时,索性将凡是白纸黑字的东西都从我这里扫数取去,承情只给我留下了几本,以供闭门思过之用。从此我就和书本告别,于今五年。
  我至今参不透那个“大人物”在百忙之中何以会对我寄以如此的关注;同时也悟出了过去读书人说的那种以书为性命之类的话,也是夸张过分了的。书去之日,我固然没有感受到“挥泪对宫娥”的李后主式的感情;没有了书,我也生活得很好,并不失魂落魄。但有时会偶然想起,那自然也是难免的。
  衷心感谢党中央,粉碎了“四人帮”,从此知识不再是罪恶了;又逐步落实了知识分子政策,最近我收回了一点木版书以外的藏书。虽然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光景,也还是非常高兴的。大部头的,精装的,画册,小说……
  都大抵失踪了。这是可以理解的。“四人帮”及其爪牙,口头上虽然痛恨书本,实际上却是区别对待的。他们对“洋、名、古”也自有其偏爱,不过那取舍的标准有些不同。小说、图画,自然是有趣的事物,这是易于理解的。
  还有一个标准则是“定价”,在这里,他们到底也不曾逃开他们所深恶痛绝的价值规律。这样,我所能收回的大抵只是一些单本小册,对他们没有什么吸引力的东西。但即使如此,这些历劫归来的书册,还是给我带来了很大的愉乐。

黄裳《榆下说书》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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