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人
北京琉璃厂旧书肆的书贾们,正如当年鲁迅先生所评价的,有商人凡俗的一面,然而也有儒雅的一面,这是别处的买卖人所没有的。听从前在琉璃厂卖过旧书的人说,直到抗战以前,还有文人学者、大学教授为了搜集版本的需要,甚至投资开旧书店,委托伙计们寻觅奇书。伦哲如这样干过,谢国桢先生也干过。所以贩书者比有的大学教授过目的书还多,实在亦并不奇怪。
由于受到长期的薰染,在他们身上流露出一种书卷气,也是可以理解的。当年的旧人现在留在中国书店的已经不多了。
讲到儒雅的风度,通学斋书铺的孙殿起最为人乐道。他只念了几年书,却有《贩书偶记》等专著问世,他的《琉璃厂书肆三记》更是一部内容绝佳的史料。在他的笔下可见版本的流传、书肆的变迁,以及书贾们的风貌。有趣的是,在他的笔记里,说什么琉璃厂的书铺设在路南者多,路北者少;营业兴盛者,厂甸以东又胜过以西。似乎在说这与风水有关。这当然是不足信的。他介绍福润堂主人王福田,其中还涉及宫廷掌故。王于光绪二十九年开设书店,“多残缺不完之书,故其牌匾曰配书处。其营业以售于清宫大内居多数,并得有入内腰牌”。卖旧书的带着腰牌进宫内送书,这也是一幅不经见的清末风俗画。孙氏介绍正文斋的谭锡庆,也无所避讳:“所藏多古本精钞家刻之书,惟往往鱼目混珠,略有失神必受其骗;盖仿旧钞本为其特长也。”
还有不设门面的个人经营者,那更得有专长或路数,比别人加倍地付出劳动。
如河北衡水人彭文麟常跑外省,1931 年在山西某县古玩店,“见架上书,有残本《永乐大典》签条一纸,遂令铺伙取下,凡十余册,廉价得之。”又有河北冀县人魏进考,也是个体经营者,“所交多属参众两议院议员。某年国会解散,所有外欠诸债,未收回,而其售出之书,皆取诸同业者,至期无以应,别无善策,遂服毒自尽,享年二十二岁。进考自幼与余同学三年,小余三岁,聪颖过人,专工书法,真草隶篆四体皆佳,其摹仿诸名家手笔,俱能逼真,惟其生不遇时,惜哉!”这是一个手无寸铁的贩书者的悲歌,是民国初年大人物欺凌小人物致死的实录。孙殿起逝于1958 年,那时我虽然已经进京八年了,却无缘一见,实为憾事。
然而,我认识了从十几岁便跟孙先生学徒的雷君梦水,他是孙先生的外甥。他腿勤手勤,腿勤是指他常跑西郊的燕京、清华两所大学,结交了如邓之诚、朱自清这样的学人;手勤是指他凡是过目未见的书,他都用笔记在小本子上,养成过目不忘的能耐。他也没有念过几年书,现已出版《古书经眼录》、《书林琐记》等专著。如今他退休在家,仍钻研古籍。他虽卖书,也自备一点心爱的书在手边。出于洁身自爱,也是为了避嫌,购来的每本书上或贴有单据,或留有购书日期、定价和单据号码。这种处世之道亦带有一点儒雅之风。
松筠阁的刘氏,也是光绪二十几年开设的老店了,我见过属于第二代的主人刘殿文先生,外号“杂志大王”。满头白发,待人和气,每次都要把顾客送到门口,点头鞠躬道别。第三代的刘广振君,也是个奇才。对建国前的各种杂志,能够倒背如流。有一天他拿出二十年代保定育德中学的一本校刊,上面刊有孙树勋写的小说和剧本,那是作家孙犁的少年习作。所以多年来他是唐弢和笔者访书的益友。同他谈谈文艺杂志的掌故,实亦人生一大乐事。
如今他的女儿也在琉璃厂卖书,条件变了,似乎看不到多少父辈们的风流了。
去年赠我一册《郑板桥外集》的郑君,也是一位贩书而懂书的人。这本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资料专集乃是他在贩书之余整理编就的,退休之后仍不忘访书看书,闲居中近又编就一部清人笔记《寄龛四志》,尚待出版。原书作者孙德祖,绍兴人,周作人颇推崇此书。林辰所藏的新文学版本,有的即得自郑君的书摊。林先生要找鲁迅作序的淑姿的《信》,郑君从杭州同行处觅得一册,赠给了林先生。他也赠我一册《白采的诗》,是中国新文学早期的绝版书,坚不受值,堪称君子之风。他贩书之余喜作卡片,我借他自制的文艺期刊卡片看过,用他自己的话说,都是在别人下班回家之后,他在店里多留一两个小时写就的。其中不少坊间所漏收的条目,连刊物的开本、页码,以及售出的时间、售价也记录在案,甚至标明“罕见”、“极罕见”的字样。
还有一位刘君,懂外文,我从他手中买到过增田涉译、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一册,还有一些民初的石印唱本。即使见到他而无书可买,听他谈谈中国新文学书林掌故也很有趣。有一次他跟我说,头年清理外文书,见到一本徐志摩签名送给陆小曼的书,当时放在了一边。待清理完了大批书以后,再找这个签名本,怎么也找不到了。又一次,我从他手中买到美国作家斯坦培克写的中译本《苏联行》。我翻到插图照片中的一幅莫斯科市女警察的照片,他开发票时说:“郭沫若写的访问苏联那本书,也谈到苏联的女警察……。”我当然不记得这细节,至少证明他看过郭老的书。如今他也退休了。
还有一位年近八旬的魏君,没有念过几年书,全靠在松筠阁刘掌柜那儿自学的。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老掌柜的常让他抄书,卖个好价钱。近年在家闲居,手抄了一部《道德经》自娱,已请名家启功、吕叔湘等名人题跋,实在是雅趣不浅。不久前又见他在报上发表贩书杂忆,题目是《忆向达教授》,记述他从前给向觉明先生送书的情况,并很得意于“货卖识家”。
琉璃厂现在已变成一条色彩斑斓的大街,但那魅人的文化气氛究竟还有多少?我们在这条大街上,还能结识一些有点凡俗、又有点儒雅的卖旧书的朋友吗?
姜德明《余时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