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名本的趣味(之一)
在旧书摊上挑选旧书,我很少为了书上有无作者的签名而决定买或不买。我收藏的签名本都是在无意间得之,甚至是回家之后在灯下才发现的。
当然,有几种也是专为签名而买的。
1980 年,我在上海四川中路的旧书店,买到有作者叶圣陶先生签名的散文集《西川集》,写信告诉了叶先生,他在2 月10 日的回信中特别向我指出签名本的价值,恰合我意。他说——您收得本人签名的书,确有趣味。签名本必有上款,又可以考究受书者何以不能保存,以至传到旧书铺,此亦掌故也。
每本有作家签名的书,其散失、流传的经过,我相信都可引出一个可长可短的故事来。看起来琐细,也许会包含着深刻的社会背景、时代意义。我存有1954 年4 月周作人在上海出版公司出版的《鲁迅小说里的人物》初版本,扉页上有他用毛笔的签名,并盖有名章,上面写着——行严先生惠存寿。
这书是送给章士钊先生的。那时周作人写诗作文还不宜直署原名,而用“遐寿”或“长年”的笔名。前两年,我偶然在周作人的日记中,发现他是托北京张次溪转送此书的。那么这本书何以流入旧书肆,今已无法查考。不过关于这两位当事人却大有可讲。不说别的,光是讲北京女师大事件,周作人和章士钊就站在对立面。周作人在女师大教书,他站在学生一边,同鲁迅、许寿裳等一起发表宣言,写文章,公开反对章士钊。事隔多年,两位当事者又同住一个城市,但当以朋友相待,并以著作相赠了。
诗人辛笛,1948 年1 月在上海星群出版公司印了一本《手掌集》(见图104),曹辛之设计封面,典雅可爱。书出之际,他恰好有大洋彼岸之行,携去分赠域外友好。
七十年代初,我在天津的旧书店内部门市部买了一册《手掌集》,扉页上有诗人的签名——
宝心兄存念辛笛。
1948 年2 月13 日,初客于旧金山,明晨首途去洛杉矶。
越过大洋的这本书并未长留彼岸,由受书者又带回了祖国,或另有来历?前些年,我好奇地问过辛笛先生,他说那受书者回国后在天津执教,当是“文革”中流散的。辛笛先生送我的书中另有一本《手掌集》,上面也有题字——
此为三十二年前旧作,早应覆瓿,乃有香港书商私自翻印,兹承友人远道见寄,仅以一册持请德明同志指教。辛笛,1979 年5 月在上海。
两本书我都珍藏着,似乎更喜欢经历过历史风尘和长途旅行的初版签名本。想起来这世界也真小,一本书的下落更变幻莫测,谁也想不到它最后的归属。
前年,我有机会作越洋旅行,坐在旧金山机场的一座圆形候机大厅里,准备飞往洛杉矶。一个人枯坐无聊,便猜想着眼前过往人的种种身份和职业、年龄……我忽然又想起辛笛先生的这一签名本,很真切地记得“首途去洛杉矶”那几个字,一算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年了。那时的旧金山机场有现在这般漂亮吗?那时候的诗人辛笛该有多么年轻哟。
姜德明《余时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