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的题跋
书的题跋当然是写在书上的,然而黄裳的一部分藏书题跋,却是凭了记忆写在装书用的旧纸上。书于“文革”中被抄去尚未发还,这是特定时期的产物。后来他集成一本书,名为《前尘梦影新录》,近年由齐鲁书社印行。
不见原书而光看题跋,我觉得同样有魅力。
每次到上海,总要去看看黄裳的藏书。上次去看的是明代版画,有的还是残本。他的理论是,中国新文学书残本不值钱,古籍愈是残本愈应注意,往往正是世间的绝本。当年他专搜残书,至今仍珍藏。前些年他送我一册张祥河刻本《饮水词》,我说不懂古籍版本。他说他尚有比这更好的本子,当然,这个本子也不易得。说着,抽出毛笔马上作一题跋——纳兰诗词集,清代凡数刻。康熙中有通志堂合集本,徐建庵所刻也。又一诗词单刻本,即此本所从出,皆不常见。此小册颇精整,可便讽诵。德明南游过访观书,取此副本为赠,因知其好饮水词也。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六日雨窗题记。黄裳。
我爱读黄裳的散文,早就收藏了他的《锦帆集》(1946 年中华书局,“中华文艺丛刊”第四种)和《锦帆集外》(1948 年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巴金主编“文学丛刊”第九集之一)。我请他为这两本书题字,用的是日本奈良唐招提寺制作的笺纸。他写道——锦帆二集。此二集皆早岁所写抒情小文,并杂文、游记。初集刊于重庆,为新中华文艺丛书之一,集外编入文学丛刊,皆由巴金先生编定,实为最早成书与读者相见之物,以是种种少年哀乐皆在此中。然两书皆少见,亦未重印,只七年前香港曾有影印本耳。集名出玉溪生诗,曾于后记中记之。近又有《惊弦集》亦出“锦瑟惊弦破梦频”之句,亦可记也。辛酉好春,德明兄南游过沪,赠以日本笺纸,因写旧书题记数纸赠之。其他尚多,当俟异日。
黄裳。
另有黄裳著通讯集《关于美国兵》,1947 年3 月上海出版公司初版。此书更为稀见,四十多年来未见重印,而作者似乎颇偏爱此集,因书题跋如后——
一九四四年余在渝州离大学,作美军通事,遍历滇、黔、桂诸战区,更去印度,循公路归潞西,凡一年而日寇投降,遂得解甲。闲居无俚,辄写小文记军中故事,寄柯灵兄海上,付《周报》发表,颇得时誉。继印小册,只数百本,流传未广。德明兄过爱拙著,俚书短册,皆有收储,独无此书,亦罕见本矣。余在学校所学非新闻学,亦不知报告文学之精义,然私爱此书逾于他种,因所历实境皆能写入,无少避忌,颇得挥洒之乐,人间毁誉亦纷然并起,甚不寂寞也。今日思之,固未尝以此取媚美军,亦往往称其科学技术之优点,实中间论调也。然以此篇而受左右之夹击,盖意中事耳。展眼三十余年,细思亦只有此法为能得真乎,他无妙策也。掷笔一笑。
辛酉谷雨日书赠德明兄。黄裳。
就因为这本书,黄裳同志在“文革”中吃够了苦头,罪名之大,骇人听闻。幸好这早已成为逝去的恶梦。我以为作者的这篇题跋,道出了他写作此书的甘苦,是我们认识此书价值的极权威的说明。应该说明的是,就在作者赠我题跋后不久,我竟然在旧书店觅得一册《关于美国兵》,虽然书品稍差,我也不敢苛求了。当即报告了黄兄,竟使他大为意外。至此,黄裳同志的著述,寒斋俱备矣。
姜德明《余时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