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安平编《文学时代》

时间: 2010-04-02 / 分类: 书事风云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1966 年“文革”风暴一起,储安平在北京便神秘地失踪了。“革命派”诬他叛逃到国外,上面派人查了几年也无下落,就此不了了之。于是这位名噪一时的《观察》杂志主编、1957 年的“大右派”就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声灭迹了。
  随着历史的进步,也许会有更多的读者开始认识这位杰出的新闻工作者、作家和编辑,并同情他的遭遇。笔者也是在1989 年初才知道当年他先是在青龙桥投河自杀未遂,接着又跳海自沉。然而他究竟是在哪一天、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投的海也仍然是个谜。
  抗战胜利后,储安平在上海创办的以政论为主的综合性刊物《观察》,在知识界影响很大。应该说这是他一生最活跃的时期。一边编刊物,一边写文章,同时还编了一套“观察丛书”,总的倾向是进步的。最后惹恼了国民党,下令查封了这个刊物。全国解放后,在周恩来同志的关怀下《观察》一度复刊,不久又改办为《新观察》,可叹的是他已无缘参加编务。1957 年又动员他发言,终于被打成顽固的“右派”。他尝够了人间的冷暖。
  储安平生于1909 年,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新闻系,参加过新月派的一些活动,编过《中央日报》副刊,创作过小说,并于1936 年4 月在上海良友出版公司出版过一本短篇小说集《说谎者》。这本小说收了他1931 年至1934年的作品,说明他年纪虽轻,对于社会的观察还是比较深入的。他的这些写作和编辑工作活动,都为他后来出色地主编《观察》杂志作了多方面的准备。
  现在,如果我们要来研究储安平先生的编辑生涯,或了解他从事文学活动的经历,我们不能不提到在抗战以前,他还曾经主编过一本文学月刊《文学时代》(图 24)。可惜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少了。
  《文学时代》的开本类似当时的《译文》和《作家》,设计很朴素,封面是黄色的,不加任何装饰,中间是本期作品目录。它创刊于1935 年11 月10 日,由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印刷发行。这个公司是邵洵美办的,当时号称发行七大杂志,除《文学时代》外,还有《时代漫画》(鲁少飞编)、《时代电影》(包可华编)、《论语》(陶亢德编)等。《文学时代》创刊号没有发表发刊词,从征稿简则里也看不出刊物的主张,只有储安平写的《编辑后记》里,多少透露了办刊的宗旨。他说:“我们想出一个文艺刊物的理由十分简单,无非想借此使自己在写作上加上一根鞭策的绳索。”那时储安平正热衷于文艺活动,原计划这份刊物由第一出版社出版,拖延近半年方由时代图书公司接手。显然这与邵洵美当时的兴趣不无关系。尽管储安平一再声明不愿发表办刊宣言,而且认为一个刊物的内容,就是这个刊物的最真切的宣言,但是从他在《编辑后记》里的一段话中,仍可看出编者的指导思想和编辑方针。他说:“我们并没有这种企图,想使读者从这一个刊物里看到有任何一种集体的流动——不管是感情的或者是理性的。我们都尊重思想上的自由。我们容许每一个在本刊上写稿的人,有他自己在文艺上的立场与见解,除了对文艺的本身忠实的这一点之外,我们没有更大的苛求。”提倡思想的自由和自由的文艺,这正符合储安平一贯的立场。当然他的忠实于文艺的思想,也包含了尊重事实和尊重实际的思想。这也是他办刊物的方针。《文学时代》的封面上公开标榜这是一本“纯文艺”月刊,不想让有政治色彩的社团来干扰刊物。那么他能办到这一点吗?文艺又怎么能纯到毫无政治色彩呢。在储安平来说,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原则,他既然说了就一定要贯彻。我们从储安平编的六期刊物来考查,他所团结的作者确实相当广泛,证明他的许诺并非虚言。不过话虽这么说,圈子还是有的,思想上的好恶也不可能在刊物上毫无反映。创刊号上女作家方令孺就透露:“安平立意邀集文章趣味相同的朋友们创办一种杂志。我想在这内外紧逼的年头,像不祥的云雾包围我们四周,能借文章来抒写心中的郁气,也算得泪眼中的微笑吧。”这“趣味相同”的标准当然也很宽泛,至少是有所为又有所不为吧。比如《文学时代》里切中时弊的社会言论就不见,注重的还是纯学术的研究。有什么样思想的编者就会编出什么样的刊物来,这是不言而喻的。那时储安平刚出校门不久,才二十六岁吧,气魄已经不小了,他的愿望是善良的,刊物的格调也不低。
  看创刊号的作者,便足以反映出编者联系作者的方面。如老舍先生写来论文《近代最伟大的境界与人格的创造者》,介绍了作家康拉得的成就,以及自己在创作上怎样受到这位波兰作家的影响。张天翼发表了小说《中秋》,反映了农村生活的破败。此外还有陈铨的小说《政变》、林庚的散文《今年的秋》,以及陈梦家、孙毓棠等人的诗作。以后各期的作者又有王统照、余
  上沅、郁达夫、田汉、宗白华、袁昌英、凌叔华、臧克家、梁宗岱、李长之、
  季羡林、林如稷、杨丙辰、赵家璧、罗洪等人。从这个名单,的确看不出这刊物属于一个什么派别或集团,甚至连编者同新月派的历史痕迹表现得也不太明显。臧克家的诗是写农村的灾难的,他在《文学时代》第三期上发表了诗《水灾》。那时他已经开始写小说了,第四期便发表了他的小说《义务打杂》。田汉的两个独幕剧《号角》和《黎明之前》分别发表在第三、六期上,剧中人有些就是参加一二九运动的人物,剧本的内容都反映了人民反抗帝国主义侵略的要求。张天翼还发表了小说《蛇太爷的失败》。储安平也在第四期刊物上发表了《一只朱古律糖匣子的身世》,小说寓有讽世之意,写法颇生动。总的看来,刊物比较重视艺术技巧的追求,尤其在诗歌方面更是如此。
  所以整个刊物尽管有内容进步的作品,但生活天地仍显得有些狭小,刊物所能联系的读者当然就有限了。
  《文学时代》并不是储安平第一次编辑的文学刊物,早在1931 年,他二十一岁时还曾编了一个刚一问世便夭折了的文艺杂志。此事见于储安平在发表方玮德一首遗诗后所加的注言,他说:“玮德这首诗是他在1931 年3 月寄我的。那时我们有几个朋友正打算出版一个小刊物。这首诗曾经编入那个小刊物的第一期上。但那个小刊物虽然印好了第一期,因为别的缘故,仍旧没有搬上市场正式出版。”从编《文学时代》到编《观察》,这十年当中储安平又经历了严酷的民族矛盾斗争,对于社会实际生活的接触更多了,对于资产阶级的民主、自由思想印象更深,因此一旦遇到国民党政府加紧反民主、进一步实行独裁****的时候,他就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他是一位富有正义感和爱国主义精神的知识分子,他在编辑《观察》时所表现出的锋芒是令人瞩目的,他变得逐渐激进起来。
  当《文学时代》于1936 年4 月出版第六期的时候,卷首便刊出储安平的一则启事,上面说:“敬启者,鄙人拟作远行,本刊事务未能兼顾,现已向上海时代图书公司辞去本刊编辑之职,自第二卷第一期起本刊编辑事务当由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另请他人继续负责。此启,储安平谨拜。”稍后,储安平便到了英国,在域外生活了几年。这大概就是他放弃编辑《文学时代》的主要原因。但是,即使他不出国,恐怕刊物的命运也不会长久,须知在当时那样恶劣的环境下,要想维持一本格调正派的纯文艺刊物又谈何容易。请看储安平在卷后的《告别辞》里说:“这年头,一个纯粹的文学刊物真是没办法维持的。我们虽只出了六期,可是所经的苦乐,简直出乎意料。最后一期的印行,更有许多困难,这困难我们不想诉说了;只有一句话可以对大家说,那便是所有的困难给了我们一种更大的决心去努力将来。”储安平一去,《文学时代》杂志便告结束,没有别人再来接办过这个刊物,恰好出满了一卷。
  同时他的兴趣已经转移,不再关心文艺了。五十年代初,《观察》停刊以后,他也不能在新的环境下施展他那编辑杂志的才能。他变得沉默了。待他被打成“右派”以后,不仅是沉默,连任何人也不愿见。所以梁漱溟先生在六十年代去访他,多次扣门,他故意听而不闻,更不用说应声去开门了。

姜德明《余时书话》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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