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学家的支持
张次溪辑印的《清代燕都梨园史料》,收有李慈铭《越缦堂菊话》、王韬《瑶合小录》、易顺鼎《哭庵堂赏菊诗》、罗瘿公《菊部丛谈》、沈太侔《宣南零梦录》等。有些作者已是晚近诗坛的名宿,说明当时的文人学士已经不再把戏曲视为小道。当然,执笔者消闲的笔墨一时还难以避免,其间的作品仍有良莠之别。
那么新文学家们的态度又如何呢?五四运动时期个别激进人物反对过旧戏曲,以为同旧文化、旧道德一样都在横扫之列,甚至提出过消灭旧戏曲的过激言论。《清代燕都梨园史料》却得到著名新文学家们的支持和赞许,张次溪的劳动基本上得到专家的肯定。这说明当时的文艺界已经纠正了文学革命时期某些不科学的看法。历史和民间文学研究家顾颉刚为张次溪写序时说,历史留存下来的戏曲史料极罕见,这是因为“历代鸿博之士视此道为末技,不屑道。学者不谈,谈者不学,遂至今日”,“晚近风气稍开,国人颇知一切社会活动皆是表征文化,模声绘色原非仅以娱人也”。顾氏又以为,自从王国维先生的《宋元戏曲史》一书问世,“学者承风,始有穷智毕力以探求其究竟者”,而张次溪辑佚的史料正是一种开辟性的工作。
郑振铎则认为这部清代梨园史料,其可贵处在于不像过去那样只着眼于剧本和剧作家探讨,而重视了舞台史和演剧史的方面。他认为各个时代剧本形式上的变迁,往往是由舞台演出的条件限制来支配的,有时又是杰出的演员活动,主宰着戏曲技术的发展,甚至“往往有因一二演员的关系而变更了听众的嗜好与风尚”。这种见解也许是戏曲演员身在其中而不能觉察的,或者由于文化水平的限制,他们还不能提高自己的认识,并加以理论的总结。
郑振铎代表了新文学家向戏曲的靠近,科学地提高了人们对戏曲的认识。同时郑振铎也看到了事物的另一面,他提出:“清禁官吏挟妓,彼辈乃持其柔情以向伶人。史料里不乏此类变态****的描写与歌颂。此实近代演剧史上一件可痴心的污点。”顾颉刚也指出,《清代燕都梨园史料》中所辑入的日下品花、宣南拾梦之类,大抵文人遣性寄情,逢场作戏之作,“未尝立意以贻后世,不足以言信史”。这些卓见把戏曲史的研究推向一个新的境界,恰好是编者张次溪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赵景深也以一位学人的身份评价了这部史料的功过,承认它打开自己的眼界,并说他在撰写有关戏曲论文时,已经多处吸收了书中的材料。特别是新发现的剧目,更引起他的研究兴趣,为他在古典文学研究方面开辟了新的领域。有趣的是这三位写序的新文学家,都是文学研究会的会员。文学研究会的成员中,有不少人是重视民族传统文化的。
自从张次溪完成这一史料的辑佚以后,半个多世纪以来尚无后人来继续这一工作,难道清代梨园史料已为张氏发掘殆尽?我对此有一点怀疑,恐怕是没有人再如张氏那样天天跑旧书摊了吧。
姜德明《余时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