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与《伦敦竹枝词》
朱自清先生的两篇散文即《买书》和《伦敦竹枝词》,从来没有收入他的集子,也不见于他的文集或选集。朱先生说,买书是他的嗜好之一,就如抽烟一样。在 1935 年1 月出版的《水星》上,朱先生撰文说——旧历正月里厂甸的书摊值得看;有些人天天巡礼去。我住的远,每年只去一个下午——上午摊儿少。土地祠内外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地来往。也买过些零碎东西,其中有一本是《伦敦竹枝词》,花了三毛钱。买来以后,恰好《论语》要稿子,便选了些寄去,加上一点说明,居然得着五元稿费。这是仅有的一次,买的书赚了钱。
很显然,朱先生喜欢这本小书,至少认为书中有幽默,所以他才交给林语堂去发表。多年来很想一见此书而未能如愿,不想近日却偶然得之,不胜愉快。
《伦敦竹枝词》由观自得斋刻于光绪戊子年(1888 年),作者署名“局中门外汉”,著于甲申年(1886 年),已有一百多年了;距朱先生在厂甸发现此书,也有半个世纪多了。观自得斋主人徐士恺(1844—1903),安徽人。
淡泊官场生活,独爱金石书画,所辑《观自得斋丛书》,辑录宋元明清人的杂著二十三种,别集六种。《伦敦竹枝词》为别集中的殿后之作,朱先生和我所见的当是丛书中的抽印本。我猜想作者是一名普通的外交官,并会英文。
朱先生以为本书作者写目睹亲见,真切有味,而且有的见解不错,比当代遗老遗少们还要高明。至于写伦敦的景物和风俗,朱先生说:“诗中所说的情形大体上还和现在的伦敦相仿佛,曾到伦敦或将到伦敦的人看这本书一定觉着更好玩。”我读了这一百首竹枝词,觉得大多言之有物,清新可喜。作者对于域外的新事物并不采取排斥的态度,这是很难得的。从序歌和结尾的吟唱中,可见作者的感慨,如前者唱道:“手把花枝唱竹枝,竹枝新谱夜郎词。
故人万里如相忆,夜夜中华梦到时。”(见图36)后者更有讽谕出洋只学域外皮毛者:“堪笑今人爱出洋,出洋最易变心肠。未知防海筹边策,且效高冠短褐装。”当然,作者究竟是百年前的古人,诗中也有迂腐和大惊小怪之处,“过江”一首便有莫名其妙的恐怖感:“水底通衢南北连,往来不唤渡头船。灯光惨淡阴风起,未死先教赴九泉。”一个习惯了封建皇朝礼仪的中国人,竟带有欣赏的口吻写道:“英臣见女王皆脱帽鞠躬而已。属岛苏格兰人皆短裤露膝而见君主焉。”“短衣短帽谒朝中,无复山呼但鞠躬。露膝更无臣子礼,何妨****入王宫。”对于异域青年男女的婚姻自由,作者不禁赞许地唱道:“十八娇娃赴会忙,谈心偏觅少年郎。自家原有终身计,何必高堂作主张。”“赴会”当指交际场合。又如写一对爱侣之幽会,把英语译音入诗,也很诙谐:“握手相逢姑莫林,喃喃私语怕人听。订期后会郎休误,临别开司剧有声。”注云:“姑莫林译言早上好也。开司译言接吻也。”又诗中出现“迈大林”,注云:“译言我的宝贝也。”对于伦敦的雾,别人多作美景歌颂,作者却写道:“黄雾迷漫杂黑烟,满城难得见青天。最怜九月重阳后,一直昏昏到过年。”注云:“伦敦居民四百万户,家家烧煤,烟筒如林,一交冬令,闭塞不通,烟凝不散,日色无光,白昼如晦,不足为异。”
这当然是百年以前的伦敦景观了。据说现在伦敦无雾,也少空气污染。有趣的是,朱自清先生当年并未提到这首诗,而这位古人却不自觉地表现出反对环境污染的意识。伦敦的市民,应该感谢这位无名诗人,也许他是同情他们遭受空气污染的第一个外国人。
姜德明《余时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