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超的小说
孟超同志早期的创作,很多都是在1927 年大革命失败以后完成的。他的诗和小说,都诞生在腥风血雨中,自然有悲愤也有感伤。我保存了他的一本短篇小说集《爱的映照》,1930 年2 月上海泰东书局出版。(见图24)书的版权页上印着几行字:“本书原名《冲突》,以恐引起读者误会,故改此名,特识。”《冲突》是在1929 年由上海春野书店出版的。作者在《冲突》自序里认为“这个期间正是中国革命潮流转变的时候,社会上一般的现象,都是在矛盾冲突的状况下”,因此他把自己在 1927 年下半年到1928 年上半年写的五篇小说结集时,就定名为《冲突》,一方面反映一个革命者的矛盾心情,一方面也有双关的含义,讽刺国民党的大屠杀政策。这样的书当然不为当局者所容,改名《爱的映照》,又配以女性的媚眼和红唇的软性封面设计,也许可以蒙住当局的眼睛,免遭查禁的迫害。
现在重读当年被国民党查禁的这书,觉得也很可笑,因为看了这部小说集,觉得作者写的不过是两性间的一些矛盾、冲突,革命只是陪衬,或者作为一种环境、背景来描写,借着小说中的人物对当局表示了一种不满,发了一些牢骚。尽管孟超同志当时反对别人讽刺他们所创作的革命文学是“革命加恋爱”的公式,但是他的小说仍然难以脱离这一框架。然而,《爱的映照》照样被当局查禁了。这是一个严酷的事实,即使是微弱的抗议和不满,统治阶级也是绝对不允许的。当年斗争之激烈、白色恐怖之严密令人难以想象。
“革命加恋爱”虽然幼稚,恐怕当局亦只准写恋爱,而革命,不管写得是否正确也是不准反映的。从这个意义来考虑,这又不是什么可笑的事了,当年创作革命文学的一批左翼作家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至少他们还是怀着严肃的感情在工作。
孟超同志承认自己当时还残留着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感情,他的小说写出了冲突时代一些革命青年的心理现象,因此他强调《爱的映照》的阶级属性还是明确的,仍然属于无产阶级文学。他在《自序》里说他当时“正确的认识清楚了革命的出路……始终未曾走出了正确的轨道,并且不曾因此起了动摇幻灭的危险”,但是,就以他的那篇《冲突》来说,实际写的是革命者中间的三角恋爱,最后那位男主人公道德地退了出来。如果抛开小说中对于当时恶劣的政治环境描写,不顾男主人公职业革命家的身份,这篇小说同当时流行的三角恋爱小说也差不多。《陶先生的烦恼》写一个对异性的追求狂,略有讽刺的意味。《梦醒后》写一个失恋者的苦闷。《爱的映照》写一个革命者不敢去爱的心理矛盾。《茶女》写一个女侍者的不幸,似乎是全书中在艺术上较为完整的一篇。当然,也有革命者的恋爱,以及脱离内容而附加的说教,如这样的口号:“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反抗!反抗!只有一条路,就是反抗!”孟超同志还替“标语口号文学”作了解释,他认为这是革命文学初期必然会有的现象,“由不可避免的宣传作用,而随着革命潮流推演到成熟的无产阶级文学,不应该尽抹了他连系在社会进化过程必然的意义,而只是单纯的迎合着一般读者——小资产阶级的意识,来决定他的前途”。正是出于这种认识,他对鲁迅、茅盾对革命文学的批评意见是不能同意的,甚至以为茅盾正好代表了小资产阶级的意识。孟超的看法当然也代表了太阳社的观点。关于革命文学的争论,以及“革命加恋爱”、“标语口号文学”等问题,早已有了结论,《爱的映照》只是众多的革命文学中的一部,是主张这一理论的一种实证。过去孟超同志健在时,我没有读过这本小说,也不曾同他讲起过这本书,相信他后来早已改变了原先的观点。在我的印象中,孟超同志不愧为一位真正的革命家,晚年再也没有一点“左”得要命的面孔,是个不修边幅的可爱的老头儿。
姜德明《余时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