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德辉书话序
本书裒辑近人叶德辉书话文字三种:《藏书十约》、《书林清话》和《书林馀话》。其中《藏书十约》一种,可谓藏书家经验之谈,从“购置”、“鉴别”、“装潢”、“陈列”等十个方面介绍了古书收藏的基本条规。
《书林清话》乃叶氏主要著述之一,影响也最大;《书林馀话》为前者续篇。此二种采撷广博,凡涉镂板、印刷、装帧、传录、收藏、题跋、校雠等史案掌故,皆有考述,故为版本、目录学者所重视。由于书中采用笔记体裁,行文自在,叙述简明,过去亦为一般读者所喜爱。
著者叶德辉(1864—1927),字奂彬,一作焕彬,号直山,又号郋园,湖南湘潭人。其称祖籍江苏吴县,系宋代诗人叶梦得(石林)后人。光绪十八年(1892)进士,授吏部主事,两年后假归故里。此后居家从事经学、小学研究,兼及藏书、校书、刻书诸事。不过,叶氏虽负淹雅之名,其行端却多有悖谬之处,尝为时论所不容。作为一个守旧人物,一个以维护旧道统为己任的读书人,生逢变革之际,其遭遇难堪亦势所必然。面对当日湘中新政蒸蒸日上之局面,此公痛心疾首,吁天呼地,大发横议。时梁启超主讲长沙时务学堂,宣传维新变法,叶氏撰《长兴学记驳义》一文,放言以斥。至光绪二十六年(1900),又撰《觉迷要录》,欲作“康梁逆案之定谳”。他跟新党之间的冲撞,一再升级,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辛亥革命后,竟借革命党人黄兴归省之际,煽动舆论,聚众闹事。于是,差点让革命党给惩处,幸赖章太炎等人营救得免。此后,仍不改其旧,到了一九一五年,又呼应“筹安会”而鼓吹帝制。凡此种种,皆可谓之神智昏昏,意气灼灼。叶氏最终殁于非命,一九二七年旧历三月间,遭乡人群殴而毙。关于此中原委,各种说法互有出入,一云农民运动大势所致,一云其侵凌乡邻而激起民愤。事情究竟未详,而叶氏之死,俨然是“土豪劣绅”的下场。
然而,从另一方面看,近代藏书家里边,叶德辉毕竟是比较重要的一家。旧时藏书家必通版本、目录、校雠之学,而叶氏于此尤精。这一点,在他的著作中就能看出。据学者杨树达述称:光绪中,长沙耆儒王先谦(葵园)刻《世说新语》,其时叶氏方初出茅庐,拿到赠本,竟一眼挑出毛病,以致老先生不得不毁板重镌。此系传闻,也许未足可信。但叶氏中岁后,可谓“名溢于缥囊,卷盈乎缃帙”,其学博综百家,而述作不辍,且著好事之名。而著述除上述三种外,尚有《三礼郑注改字考》、《说文解字故训》、《隋书经籍志考》、《汉律疏证》、《四库全书总目板本考》、《观古堂藏书目录》、《郋园读书志》、《郋园书画题跋记》、《北游文存》、《山居文录》等。尤喜辑刻古书,其家刻“观古堂书目丛刻”、“丽楼丛书”和“双梅景庵丛书”等,都几百卷。既有专诣,着实为海内校勘之家所推重。一九二○年前后,张元济擘划影印《四部丛刊》,邀南北同道共襄其事,叶氏即在其中。一九三五年,叶氏后人汇其遗著,刻为《郋园全书》,杨树达氏援笔为序,谓:“吾师之盛业,殆于网罗四部,囊括九流,钻仰有年,弥嗟卓尔。”又谓:“盖先生之于经也,推本雅故,驰贯众家,追踪段、王,自标独得。晚岁笃精小学,史籀有疏,读若有考。……其于史也,淹通目录,识别版藏。凡雕刻源流,传本真赝,莫不骈列在胸,指数如画。”杨氏原出叶氏门下,这些言辞固有过誉之处,但大体亦未失当。
不过,叶氏之著并非完美无瑕。《书林清话》和《书林馀话》中自有一些可议之处,曾有学人著文驳正,如李洣《书林清话补正》就是一种(但《补正》亦有错讹)。中华书局影印原古籍出版社一九五七年版《书林清话》的“出版者说明”中,也认为该书存在若干缺失。叶著考辨前人之说亦屡屡纠谬补苴,而自家未免也有疏漏之处。中国的古书实在太多太杂,也有着太多的名堂,恐怕什么样的玩家也玩不过来。过去,就连王士祯、阮元、陆心源、顾广圻这些大学者、大藏家都有看走眼的时候,可见版本、目录之学实非易道。
本书所收叶氏三种,以往未见标点单行本。中华书局影印的《书林清话》和《书林馀话》二种,只有简单的句读,这对许多读者来说,仍不能解决阅读的障碍。本书的标点,算是一个尝试,容有疏谬之处,还请方家不吝指教。
关于本书标点、整理,有以下几点说明:一、采用的底本。《藏书十约》、《书林清话》二种,取之一九三五年长沙观古堂所刻《郋园全书》。其中《书林清话》经与中华书局影印本(原本为原古籍出版社据一九二○年观古堂刻本排印)对校,发现这个本子显然优于后者,如卷二“翻板有例禁始于宋人”一则,后者竟阙文一百四十余字。可惜《书林馀话》不见于《全书》,一时也未能找到一九二八年的初印本,姑以中华书局影印本代之。
二、叶氏原文系繁体字,本书改作简体字排印。除外,只是改正了一些明显的错字。原书所引书名中的避讳字,如《玄真子》作《元真子》之类,已据实改回。至于一些常见的异写,如“抄本”又作“钞本”,“板本”又作“版本”,“装订”又作“装订”,“纪事”又作“记事”,“叙”又作“序”,等等,本书未作统一。书中个别专名之异写,如“澹生堂”又作“淡生堂”,系转引诸家著录,自不必一律。书中文字上凡是拿不准的地方,一仍其旧。通假字一律不改。
三、叶氏徵引他书文字,有时非原文引录,或有缩略,或作扼述;亦或所引版本有别,照原著之通行本有所出入。本书标点时,这类引述仍标以引号,相与区别正之而已。四、中国古书之书名,指称繁简颇有伸缩,叶氏往往按行文语境采用简称。为醒目起见,对书中所有简缩书名,亦标以书名号。
五、书中有几处容易引起疑惑的年号及其他问题,标校者略作注释。
六、著者的政治立场已如上述,文中的某些言词亦是其观念之流露。
凡是这些地方,也一概不予更动,读者当有鉴识。七、《书林清话》和《书林馀话》中,引述清代目录书的地方比比皆是。其所引者,除《天禄琳琅书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这类官修书目外,大量属私家书目和藏书志、题跋之类。著者举到这些书名,多作简称,兹于阅读有所不便。今列一目录书名对照表,附于书后,以供查对。
八、本书标校蒙雪克先生费心审阅,标校者学力未及的一些疑难问题幸予諟正。谨此深致谢忱。
李庆西 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