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的藏书
父亲热爱写作的态度,一直是我所敬佩的。他虽然视力有毛病,健康亦欠佳,但还是如常的要上班,《星座》版①似乎与他有点分不开。不过,终于他的意志熬不过疾病,父亲在1975 年11 月23 日病逝。
父亲的逝世,的确令大家悲伤了好一段日子,就算是家中的小狗,也感觉得到主人是一去不返了。经过了这许多年,自己才由脆弱中慢慢站起,学生时代已转变为投身社会的阶段去了。翻翻回忆,北角新闻大厦是段熟悉的路途,还有那一辆经常等父亲下班的“的士”,偶尔去宵一顿夜,回家已接近天亮,明天我大清早却是要上学,父亲一直为此抱歉,而我却是更加抱歉,因为我只能扶持着他步行,而不能替代他编写,更不能替代他画画。他的晚年虽然儿孙满堂,可是我知道他并不太快乐,因为他看不见,捧着心爱的书本眼睛不能看。长伴着父亲的有几本他心爱的毕卡索画册、比雅兹莱木刻本,及一支他摇了将近有三十年的“派克”墨水笔,生于写作而安于写作。未能长伴他而留下的就是那万多册的书本。
那年我在丽的电视编剧班修业,由姚克教授执教——他与父亲是多年知交。当他获悉父亲留下了一批藏书,而我们大家正不知怎样处理这批书籍时,他即与美国西雅图图书馆联络,对方以高价收购这批藏书,不过,我们连“考虑”的答复也没有给,一口表示“卖”是不卖的了!
跟着加拿大方面又有来函表示想收购,特别的是法国:有关方面单独出价二十多万元收购父亲一本名为《新安县志》的绝版书。但我们始终坚定了原则,认为那批书是父亲的心血,无论如何不会以利益为条件,只想那批书能有机会留给更多的人读到。于是为了原则,一拖就是几年,书籍被尘封得更需急切整理,同时那部《新安县志》原来中国政府也希望将它收购回,以便研究广东省及香港一带历史。于是这一次我们毫不犹豫,《新安县志》立即经过香港新华社,送返内地的有关部门收藏。①因为蛀虫的日益侵蚀,我们在年前决定将藏书尽快赠出,理想地方计有香港大会堂图书馆、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最后我们是选择了香港中文大学,因为“中大”近年正在不断扩大中,学生人数每年都有增加,发展中的计划包括收购书籍,以提供更多的参考资料给学生;而大会堂图书馆及“港大”图书馆,因为年资的关系,已经有相当丰富的收藏基础,所以我们作出了这样的选择。
可能是尘封太久的关系,中文大学动员了所有图书管理人员,由搬运到修补整理,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全部弄妥那批藏书。在11 月6 日,“中大”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赠书仪式,由母亲代表接受了一个纪念木楯.我们看到眼前簇新的书本,大家由衷地认为我们所坚守的“原则”是正确的。
现存于中文大学图书馆内的书籍,也就是父亲以前用作主编《星座》版的资料,其中史地、文艺、美术、天文、医理均有,可说范围甚广,也相当有趣味性。我这刻能在《星座》版写出一篇回忆的小记,心中倒有无限的感想和喜悦。
香港《星岛日报》《星座》复刊号1980年1月9日 叶中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