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瞑目的望舒
在《中国学生周报》上一连读了两篇纪念望舒的文章,在《下午茶座》上也读到了一篇,听说台湾还有人写了一篇,我未读到。读了这些文章,才知道今年已是他去世的十五周年。我怎么不曾记得这事?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
这里还有人记得望舒,无论是哪一方面的,无论在文章里是讲他什么的,都使我读了感动。在这里,我们是共同度过了那“苦难的岁月”
的。他虽然已经躺在地下十五年了,我相信那些记忆一定仍铭刻在他的骨骼上。
去年秋天,我在离港北上之际,心里也曾想到,这一次到北京,一定要抽暇到他的墓上去看一看。可是到了北京以后,在那一派欢乐的气氛之中,说老实话,没有时间,也不易唤起那一份心情再去做这样的事,只好又放过了一次机会。
记得1957 年去的时候也是如此。当时虽然曾向几个朋友说出了这愿望,他是葬在八宝山烈士公墓的,大家说去一次几乎要费一天的时间,我哪里能腾得出一整天的时间呢?安排了几次,也终于没有去得成。
后来路过上海,见到蛰存,我将这情形讲给他听,他送了我一张照片,是在望舒墓上拍的,墓碑简单朴素,题着“诗人戴望舒之墓”几个字。从那笔迹看来,我认得出是茅盾先生的手笔。
就这样,我至今还不曾去上过望舒的坟。倏忽之间已过了十五年了,套一句老话说:故人的墓上想必墓木已拱了。
望舒的一生,正像我们这一辈知识分子的一生一样,是“生不逢辰”
的。但他的死,却“死得其所”。在他苦难多挫折的一生之中,这该是唯一能令他瞑目的事。他的生命如果不被病魔夺去,在这十多年中,以他的外国语文造诣,以他对于通俗小说戏曲兴趣之浓,当然有机会好好的做一番工作的。可惜天不假年,以致不能为我们文坛多作出一点贡献。
但他到底能幸福的看到了新中国的诞生,而且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所以我说他是死得瞑目的。
他的遗著,已经有专人在负责整理;几个女儿,也由国家在负责教养。大女儿咏素,已经长大成人,是学舞蹈的,近年在空军政治部文工团工作。前次去看空军文工团演出的《江姐》,我还特地去打听了一下,以为她会在这一团工作,后来才知道是在别的一团。
接班人已经长成了,“苦难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望舒有知,还有什么会不满足的呢?
1965年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