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诗人柯仲平

时间: 2010-03-06 / 分类: 书人书事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最近我在西安住了四天。
  这次到西安去,我是怀着极度的兴奋心情去的。看一看我们历史上这个有名的古都文化遗迹,以及它近年又怎样成了一座新兴工业城市的新面貌,正是我这几年孕蓄已久的愿望之一。这一次居然能实现了这愿望,这令我怎能不高兴?更令我高兴的是,到了北京以后,朋友们知道我还要到西安去,便告诉我在西安可以见到两个老朋友,一个是郑伯奇,一个便是柯仲平。这一来,我自然更为兴奋了。
  离开北京之前,我就分别先写了两封信给他们,说我在几天之后就可以到西安来,希望大家能有机会见一见面。我固然不致希望在西安车站上就可以见到他们,但是相信到了旅馆以后,一定就可以很容易打听到他们的消息,说不定他们也早已在打听我的消息了。
  他们两人在西安是负责文联和作协工作的。10 月6 日到了西安,时间已经是午夜了,在旅馆里赶紧托人打电话到文联去联络,问了一下,说是时间太晚,工作人员都下了班,无法答复,请明早再来电话罢。
  第二天早上,我再打电话去,对方要了我的电话和房间号数,说是联系上了就给我来电话。这样一直等到中午,仍没有消息。我开始有点不耐了,就去问清楚了文联的地址,准备自己在饭后去找。就是在这时候,接待人员给我送来了答复,说是问清楚了,两个人都不在西安。郑伯奇到别处去了,柯仲平因为身体不好,正在休养。两个人都不在西安,而且在最近都不会回来。
  我在西安只有四天时间的停留,自然无法见到他们了。这一来,不免很失望,但是也无法可想。临走时,给他们每人留下了一本书和一封信,希望下一次能有机会与他们相见。
  本来,两人之中,我尤其渴望能与柯仲平一见。虽然与郑伯奇暌别也有二十多年了,但在抗战前夕,我们还在上海经常相见。可是同柯仲平,自从1927 年离开创造社出版部后,大家风流云散,就一直不曾再见过面。一霎就快四十年了,当时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现在头发都白了,人生几何,我这么想见一见他是有理由的。
  前几年,曾从《人民画报》上见到有关他的图片,是同一群年轻人在一起拍的,说明上称他为老诗人。知道他虽然老了,却不曾改行。这次在西安同当地的文化工作人员谈起他,他们都称他为“柯老”,知道他更受到年轻一辈的敬重了。可是在我的记忆中,他仍是那么一个身材高大,头发蓬松,豪放不羁的年轻诗人。我最记得我同他一同被关在上海淞沪警察厅监狱中时,有一个同狱的流氓想欺负我,他假装同那个流氓打招呼,走过来同他握了一下手,那个流氓的态度立刻改变了。我当然有点诧异,后来悄悄地问他何故会如此,他笑着说:“我同他握手,运了一点内劲,他当然知道老子的厉害了!”
  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就是这么一个充满了活力和热情的年轻诗人。我这次就一直在想,虽然大家的头发都白了,但是见了面讲一讲四十年前这样的旧事,彼此相抱着大笑一下,那将是多么痛快的事。这正是我这次经过西安时渴望能与他见面的原因。可是既然机会不凑巧,我也只好暂时将这意念放在一边,将希望留在下一次,就这么离开了西安。
  我是在10 月9 日离开西安的,一路经过洛阳、郑州、武汉回到了广州,心里还想着回到香港后慢慢的再写封信给他,没有想到打开21 日的报纸,竟发现了他的噩耗,这真是比突然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给我的打击更大!
  有那么多满腔要说的话,有那么多要叙的旧情;年轻时代的朋友能在年老时候又无恙相逢,这该是人生多么难得的一种际遇。这一次本来是希望能在西安享受一下这种情趣的,既然不凑巧,惟有希望下一次能有机会与他相见,万万想不到在飞离开西安十多天后,他就病势转剧,离开人世了。
  这一来,割断了我的希望,割断了我们再见面的机会,我要想叙一叙四十年朋友旧情的愿望,已经成了一个永不能兑现的愿望了!这遭遇不仅太煞风景,而且也太令人心痛!
  我同柯仲平相识,是1926 年间的事,他从北京南下,到上海参加了创造社出版部工作,成了我们的同事,成了有名的“小伙计”之一。他担任的是邮售部的工作。就在这年8 月间,出版部被封,我同他一同被捕入狱。第一夜被挤到睡在尿桶旁边,后来正是靠了他的魁梧健强的体魄,我们才在狱中不再受人期负和敲诈。
  他一向是写诗的,有一部长诗《海夜歌声》,就是我们当年出版的《幻洲文艺丛书》之一,我记得里面还附有他当时的爱人丁月秋所画的插画。这部诗集只怕现在已不容易找得到了。
  自从1927 年分手后,就一直很少知道他的消息,只知道他后来曾在西安任教多年。这次在北京知道他在西安,我又恰好要上西安去,满以为可以有机会见到他,我当时多么高兴。不料竟不曾如愿,这已经够令我不高兴了,但还将希望寄托在下一次,料不到行装甫卸就得到了他的噩耗,满腔要叙旧的热忱,现在只能藉了这一篇迁延多天才有勇气执笔的文字来倾诉,这真是从何说起。老年丧友,而且是失之交臂,这怕是令人最不愉快的人生遭遇了。
  1964 年11 月在香港。
  香港《文汇报》1964年11月11日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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