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如斯夫
——纪念芃如逝世的一周年
昨天下午下雨下得正大的时候,十几个朋友从香港一起乘船渡海到九龙城去,我坐在近船舷的椅上,望着雨点洒在海上,漾起了一圈一圈的圆晕,水流沿着前进的船身急速地向后退去,不觉想起了孔夫子在川上所说的那句话,心中顿有一点无常之感,因为昨天是芃如逝世的一周年纪念日,我们正在渡海到他的安息之所去表示朋友间的一点难忘的忆念。
在这一年中,大家在心上仍在不时想起他。因此他虽然去了,仍活在许多人的心上。逝者如斯夫,虽然像流水一样的一去不复返,但是那一瞬间的存在却是永恒的一环,永恒的继续,令人在无常之中悟出生命不灭的奥妙,因为流水乃是不停地从我们面前流过去,并不曾断绝。
梅特林克在他的名作《青鸟》里说得好,死者是活在活人的心上的,因此在冥间沉睡的老祖母,只要儿孙们一想起她的时候,她就打一个呵欠睁开了眼睛。我觉得像芃如这样有用有为的人,他不仅活在我们的心上,更活在他自己的工作上。最近,因了他的突然去世而停刊了一年之久的英文《东方月刊》(“Eastern Horizon”),终于复刊了,7 月号已经出版。这是芃如生前耗费了不少心血,同时也是他最称心的一件工作。去年由于他的去世而不得不宣布暂时停刊时,许多人的心上都感到双重的打击。现在能在他去世一周年纪念的时候正式复刊,而且这工作是由他一定会同意的能干朋友所承继,这不仅对他是一种最大的安慰,同时也是最好的纪念。因为可以使他重活在他的工作上。
霭理斯曾用古希腊的火炬竞走来譬喻知识分子在人生的旅程上所担
负的任务。他说我们乃是光明使者——在一个短时间内,如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用了光明去照耀我们路程周围的黑暗,正如古代火炬竞走一样,我们手执火炬,沿着道路奔向前去,不久就要有人从后面来,追上我们,我们所有的技巧,便在怎样的将那光明固定的火炬递在他的手上,我们自己就隐没到黑暗里去。
芃如已经成功地交递了他手中的火炬,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是他的工作却得由接班人继续下去。
逝者如斯夫?逝而不逝,往者未往,他仍活在我们的心上,他仍活在他自己的工作上。
香港《新晚报》1963年7月20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