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达夫先生遇害十五周年

时间: 2010-03-06 / 分类: 书人书事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时间真是过得快,郁达夫先生在南洋印尼的失踪,不知不觉到现在已经整整有十五个年头了。就在这里用了“失踪”两字,是希望他的情形莫是如此,那么,早迟有一天,他仍有可能会回到我们中间的。可是,悠长的十五年已经过去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有,看来我们已经无法不承认一个痛心的事实:郁达夫先生早已遇害了,早已在万恶无情的日本特务手中遇害了!
  达夫先生失踪的日期,据南洋方面友人所发表的记载(他们都是直接从当时同他在一起的那印尼华侨那里获得资料的),是1945 年8 月21日晚间九时左右,地点是在印尼的巴雅光务,给一个当地人从家中叫出来讲话,从此就一去不复返了。据李冰人先生所编的《郁达夫集外集》(南洋热带出版社出版)中所收的署名“佚名”的《郁达夫先生遇害前后》一文,当时经过情形是这样的:郁达夫先生是在1945 年8 月21 日晚九时左右,由一位印尼便衣特务,自其住家招唤出门外,说日本宪兵要找他谈话而失踪的。当时本来郁先生在其宅内与几位友人拟结束华侨农场之账目(原来郁先生要巴雅光务华侨组织农场之用意,是要使华侨免被日人招去,义务建筑由巴东通至北干峇鲁之铁路及当苦役)。在郁先生想,时局已转变,因此“士都朱”之农场再不需要。岂知正在理算中,竟为该特务一唤而不复返,当时实在出人意料之外。由于清理账目是在郁先生的家,所以他只穿了一身睡衣及一双木屐而已。郁先生在门外与该印尼人略谈几句话后,复入宅内对友人们说:“你们可先行处理一下,我有点事,不久就回来。”说后,衣服也不换就跟那来人走。由此可知,不但一班友人不会想到他会一去不回头,就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有什么危险性。……自郁先生去后,友人们一直在他家中处理到夜深仍不见郁先生回来,就此结束各自回家(由于郁先生常常深夜不回家也是常事,所以朋友还未预料到有什么意外发生)。直到翌晨,听说他的夫人生产,友人到家后,才知郁先生昨晚一去不返,至此才各人到处去找寻,查问。可是消息杳然,一月复一月,直至日本人全部由巴雅光务撤退后,大家这才知道郁达夫先生遇难了。……
  就这样,达夫先生就不明不白地“失踪”了。1945 年8 月15 日,日本已宣布无条件投降。在此后几天内,这好消息当然也传遍印尼各地,不料达夫先生就在这“真空时期”遭了敌人的毒手。想到他在整个战争期间能逃过敌人搜索和追捕,不料在战争结束后竟失踪遇害,想起来实在令人特别心痛。达夫先生遇害的经过,虽然不明,可是据巴雅光务的华侨友人推测,他当时虽然久已化名 “赵廉”,但是由于他精通日语,
  风度举止和谈吐间所流露的一切又与一个曾在日本经商的普通中国人不
  同,日本人自然早已疑心他隐蔽了真正的身份,加之当地华侨之中也有人知道他是谁,日本人自然不会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一时期,由于他精通日语的关系,曾被迫到日本宪兵部去充当翻译,不免知道了一些日本宪兵队的内幕,所以要在停战后的混乱之际杀了他灭口。
  我想,这还不过是一部分的动机。日本军阀的爪牙不肯放过达夫先生,正如不肯放过当时每一个富于爱国思想的文化人一样。他们直到投降时才下手,不过是一直想利用他,是早已预定好的计划而已。达夫先生在印尼的爱人,事后曾透露过一个这样的故事,我们更不难看出这里面的蛛丝马迹了:
  在日本宣告投降后的第二天晚上,一位日本军曹到郁先生家里喝酒,至酒半醉,那位军曹对郁先生说,日人从东北找郁先生找到华南,又从华南找到南洋,直到今天才知道郁先生已改名赵廉隐居巴雅光务。军曹当时请郁先生不要怕。他不是一位日本人,他原籍是中国的东北人,他要郁先生直认他就是郁达夫,并要求郁先生证明他的确是一位中国人。
  事后,郁先生的确曾谈出他的原来身份,结果不到一星期之时间,郁先生就告失踪了。
  达夫先生遇害后,十五年来,他的遗骸葬在那里,始终未曾发现,这是想起来更加令人痛心的事。三四年前,印尼方面曾传出在绵兰附近的马打山中发现了有一座墓碑上写作“赵×廉”的孤坟,认为可能就是达夫先生的埋骨处,可是南洋方面熟悉当时情形的人却认为不大可靠,一是马打山距离达夫先生失踪的巴雅光务有千里之遥,二是马打山发现这座孤坟的真相究竟如何,也无人确知其事,而且即使墓碑上是“赵×廉”,未必就是“赵廉”。
  我为了打听这个消息,曾向南洋的朋友们询问,承他们寄来了一份新加坡出的《生活报》(第二七三号,未注明出版日期),其上载有棉兰记者亲到马打山中查访这座孤坟的情形,可是却说这消息的最初来源是传自国内的报纸,但是国内报纸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情。因此我们极希望这发现是可靠的,但是目前对这事仍只好暂时存疑了。
  在达夫先生遇难十五周年之际,摭拾手边已有的资料,匆匆地写了这篇短文,以作悼念。这可说是直到目前为止,我们对于这件最令人痛心的事情所能知道的 “真相”了。十五年前达夫先生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去,可说是我国文坛最大的损失。关于先生在我国新文艺运动中的成就,不在本文叙述范围之内,这里不再提及了。
  (本文所根据的资料,是承友人温梓川先生自南洋寄赠的,特此志谢。)
  香港《文汇报》1966年9月26日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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