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忆亚子先生
爱国诗人柳亚子逝世已经有好几个月了,最近这里的朋友们拟择期为先生举行一个纪念会,因趁便拉杂地写下这几句。
我在小学念书的时候,住在■山叔父的家里,那时正是“五四”运动前夕,除了《新青年》之外,我在叔父的案上就翻阅过南社出版的社刊,知道了亚子先生的名字。南社社刊给我的印象很深,因为叔父是老同盟会的会员,是留学日本的,南社社友有许多都是同志,他再三向我谈起过这些老朋友的事迹。我至今还记得放在他案上的那一叠蓝色封面的南社出版物。
后来,自己也在上海办杂志了,第一批订户之中,就有一份是要寄到苏州乡下藜里一个姓柳的人家的。这地名很陌生,我们打听一下,才知道是亚子先生订给他的无忌、无垢两位男女公子看的。
可是等我自己能有机会见到亚子先生,那已经是“八·一三”以后的事了。这时先生避居在上海,积极参加了当时文化界的统一战线和救亡运动。在闸北炮火连天的晚上,一连几次在集会上都见到了先生,有一次这集会更是在先生家中举行的。在先生所住的法租界那一座小洋房里,大家为了时局有了开展,国运有了转机,谈得非常起劲,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了。后来,我们又在香港见面了。有一天,先生托人送了一首诗来,是赠给我的,已经写成了小条幅。我裱了起来挂在墙上,挂了多年,有点残旧了,便收起放在一边准备重裱。可是最近想要再找出来,竟一时记不起放在哪里。所写的是一首七律,其中有几个字一时记不起了,现在姑且录在这里:十五年前读《幻洲》,斋名潘叶每嘤求。
如何沧海横流日,翻作遐陬觌面谋。
容易磋跎成退笔,□□□□见新猷。
神州扰攘需材亟,辛苦珊瑚铁网收。
《幻洲》是我们从前所办的一个小刊物,一出版后,先生就订了一份。在上海第一次见面时,曾提起这事,说是大家“神交多年”。这首诗一开头又这么写,可见先生对后辈的奖掖和关注。
先生住在香港的期间,搜集南明史料甚勤,知道我有一些岭南明末志士的诗文集和野史,曾着人来借《独漉堂集》,《岭南三家诗钞》和近人所编的《粤东胜朝遗民录》等书。后来他在《羿楼日札》里曾为张家玉被诬事有所辨正,想来就是为了这事要参考这些材料了。
去年我去北京,知道先生近年在家养病,很少出门,想去拜访,一时事忙不曾实现,不料竟不能再有这机会了,这真是一件想起来就觉得抱憾的事。
香港《文艺世纪》第十七期1958年10月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