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和《灾难的岁月》

时间: 2010-03-05 / 分类: 书评荟萃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今天是亡魂的祭日,我想起了我的死去了六年的友人。
  或许他已老一点了,怅惜他爱娇的妻,他哭泣着的女儿,他剪断了的青春。
  他一定是瘦了,过着飘泊的生涯,在幽冥中,但他的忠诚的目光是永远保留着的。
  而我还听到他往昔的熟稔有劲的声音:
  快乐吗,老戴?
  这是望舒著作《祭日》中的两节。在夏夜的灯下读到这样的诗句,我真忍不住抬起眼来,茫然向空中问道:“快乐吗,老戴?”
  我知道望舒的生,是不快乐的:婚姻和家庭生活的挫折,诗才未能好好的发展,在香港沦陷期间那几年苦难的日子;他虽然始终兴致很好,强颜欢笑,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是凄苦的。这是由于他的个性很强,轻易不肯将感情上的弱点暴露在别人的面前。但他的死,我想他一定是可以死得瞑目的,虽然有点依依不舍。因为他终于能够埋骨在新生的祖国土地上;若是客死在这孤寂的岛上,我想作为诗人的他,一定死得不能瞑目了。
  望舒是在1949 年冬天离开香港北上的。在他未决定北上以前那一段期间,他是住在我家里的。这时他的哮喘病已经很深,同时家庭间又在一再发生纠纷,私生活苦痛已极,这时他的大女儿又从上海来了。为了病,为了这些不如意的事,他的肉体和精神上的担负实在很大。素来乐观强倔的他,这时也一再在人前摇头说:“死了,这一次一定死了!”
  因为这时他是住在我的客厅里的,同我的卧房仅隔了一层屏门,夜静听到他发病时的那种气喘如牛的声音,我也实在替他的病体担心。
  然而就在这样的时候,诚如他的诗所歌咏的那样,古旧的凝冰都哗哗的解冻了,春天已经重临到祖国的土地上,诗人的心也觉得“生命的春天重到了”!他向我表示要离港北上,说是北国干燥的空气至少对于他的病体会有帮助。我当然极力鼓励他去,因为这不仅能使他在文学上获得新的生命,而且也可以将当时那种痛苦的生活环境摆脱干净。就这样,忙着帮他找关系,等候回信,打听船期,一直忙碌了一个多月,才能够成行。这时他的病况虽然没有减轻,但见精神却愉快多了。我当时怎样也不曾料到,在他北上以后,仅仅收到过他的一封来信,接着获得的便是那令人心痛的噩耗了。
  望舒是1950 年2 月在北京因哮喘症突发逝世的,到今天已经整整七个年头有多了。最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选》,这是从他的两本诗集:《望舒诗稿》和《灾难的岁月》里选辑成的。在这以前,他本来在水沫书店出版过一本《我的记忆》,这是他的第一本诗集;后来又增加了一些新作,在现代书局出版了一本《望舒草》。这本诗集出版时,他已经到法国去了。1937 年出版的《望舒诗稿》,不过是将上列两本诗集删除了若干首“少作”合并成的,作者谦逊地称为“诗稿”,可见仍认为不能算是定本。至于《灾难的岁月》,则是他1934 年以后的作品。诚如这本诗集的题名所示,从那时期以后,不仅整个中国,就是诗人的私生活,也开始了“灾难的岁月”,因此这本小小集子里的作品,在风格上同诗人以前的作品有了很大的不同。
  从《望舒诗稿》和《灾难的岁月》里选出来的《戴望舒诗选》,共收了他的诗四十三首,这是从望舒自己删存的八十八首诗里再选出来的。比起同时代别的诗人的作品数量,望舒的诗可说写得真是太少了,然而他至少已经有了二十年写诗的过程,所以我说他的诗才未能获得好好的发展。尤其是到了香港以后,他忙于编辑工作,忙于译述工作,为衣食辛劳;有一时期又对中国旧文学发生了兴趣,研究中国旧小说史料和元曲里的俗语词汇;再加上香港沦陷期间那几年辛酸蒙垢的生活,家庭风波和病魔的侵扰,我们的诗人至少有十年的生命是这样被消耗掉了。这真是他的“灾难的岁月”!
  在1944 年3 月所写的那首《过旧居》里,有这样的几句:这条路!我曾经走了多少回!
  多少回?……过去都压缩成一堆,叫人不能分辨,日子是那么相类,同样幸福的日子,这些孪生姊妹!
  …………
  而我的脚步为什么又这样累?
  是否我肩上压着苦难的年岁,压着沉哀,渗透到骨髓,使我眼睛朦胧,心头消失了光辉?
  诗人为什么经过自己的旧居,会挑动这样沉重凄凉的感情呢?这并
  非因为:
  有人开了窗,有人开了门,
  走到露台上——
  一个陌生人。
  诗人的心里,实在是另有不愿示人的创痛的,这并非因为他离开了旧居搬到别处去住,偶然见到他的旧居已经有别人住了的原故。这只要读一下他的另一首诗就可以明白了,这是在同年6 月写的那首《示长女》:记得那些幸福的日子!
  女儿,记在你幼小的心灵:你童年点缀着海鸟的彩翎,贝壳的珠色,潮汐的清音,山岚的苍翠,繁花的绣锦,
  和爱你的父母的温存
  …………
  可是,女儿,这幸福是短暂的,一霎时都被云锁烟埋;你记得我们的小园临大海,从那里你们一去就不再回来,从此我对着那迢遥的天涯,松树下常常徘徊到暮霭。
  诗人这里所怀念的旧居,就是他在香港所住的薄扶林道上被称为“木屋”的那座房屋的二楼:背山面海,四周被树木环绕,从路边到他的家里,要经过一座横跨小溪的石桥,再走很多的石级才可以到。所以地方十分幽静,真是理想的诗人之家。望舒住在这里的几年生活,可说是他一生中最愉快最满足的: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有安定的生活,经常有朋友来找他谈天喝茶。再加上:我没有忘记:这是家,妻如玉,女儿如花,清晨的呼唤和灯下的闲话,想一想,会叫人发傻;单听她们亲昵地叫,就够人整天地骄傲,出门时挺起胸,伸直腰,工作时也抬头微笑。
  然而曾几何时,他的家庭生活起了意外的激变,使他再走过“木屋”的那间旧居时,诗人不得不写出了这样沉痛的短句:静掩的窗子隔住尘封的幸福,寂寞的温暖饱和着辽远的炊烟——陌生的声音还是解冻的呼唤?……挹泪的过客在往者生活了一瞬间。
  我同望舒相识逾二十年,在上海曾有两次同住在一起,到香港后又在一起工作,有许多时候差不多整天的在一起,但我从不曾见他有过为了要解决家庭问题,匆匆又离开香港到上海去的那几天那么沉静。这大约是1940 年夏天的事情。他匆匆任我替他料理遗下来的那份职务,也不向我解释他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匆忙的原因,就赶回上海去了。我当然也不向他询问什么,因为他也知道我一定早已明白他为什么要赶回上海去一次,所以一切说明都是多余的。不久他又回来了,然而整个人也就从此变了。我想正是在这时候,他写下了《白蝴蝶》那首短诗:给什么智慧给我,小小的白蝴蝶,翻开了空白之页,合上了空白之页。
  翻开的书页:
  寂寞;
  合上的书页:
  寂寞。
  “木屋”前的那个山坳,在香港是以产蝴蝶著名的,阶前的小灌木丛上整年都有蝴蝶飞翔,我想诗人那时即景生情,就写下了这样的绝句。
  望舒除了法文之外,又通西班牙文。他生平有一个大愿望,就是要从西班牙原文将塞凡提斯的《吉诃德传》译出。这个愿望,本来是可以顺利完成的,因为在抗战以前,他已经从庚款文化委员会订好了翻译这书的合约,而且已经动手翻译了。但是不久抗战发生了,他自己也离开上海到了香港,这工作就无形中停顿。在香港的这十多年,我知道他并不曾完全放弃这个计划,有空就继续译一点,或是将旧稿整理一下。但是能够放在这件工作上的时间并不多,所以进展得一定很慢。直到他去世时为止,他仍在继续这个工作。但我不知道他究竟已经将这书翻译成怎样了,可能已经完成了第一部初稿。但他不曾将这部大著译完,这是我国文坛的一大损失,同时也是望舒一生的憾事。他曾经从西班牙文译了阿索林的《西班牙一小时》,《西班牙抗战谣曲选》,《革命诗人洛尔伽诗钞》,这不过是这个伟大计划的副产品而已。
  香港《文艺世纪》第三期1957年8月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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