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望舒诗

时间: 2010-03-05 / 分类: 读书有感 / 浏览次数: 160 次 / txt电子书下载 / 订阅

  时间过得真快,自望舒于1950 年在北京去世后,倏忽之间又过了七年有多了。最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选,这是从他的两本诗集《望舒诗稿》和《灾难的岁月》里选出来的,从原来的八十八首作品中选出了四十三首,印成了这本《戴望舒诗选》。卷首有艾青的一篇介绍,卷末更附了《诗论零札》。诗的取舍也许未能尽如诗人自己的心意,但是早期的和抗战以后的他自己认为最好的几首诗,可说已经全被选入了。
  望舒在早年有“雨巷诗人”之称,这是因为他曾写过一首《雨巷》的诗,其中有这样的几句: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是《雨巷》的开端,结尾又将这几句重复了一遍,一唱三叹,表现了在江南小城市里,诗人撑着油纸雨伞在雨天经过一条行人稀疏的小巷里,偶然发生的感情上的幻想。望舒是杭州人,这也许就是他自己所住的那条小巷里的“即兴诗”,因此虽然是感情上的幻想,却又写得那么富于生活上的实感。许多朋友都喜欢他的这首诗,他自己也是如此。
  望舒早年的诗,总喜欢从我国旧诗词里采取一点意境。他在《诗论零札》里曾一再地说:“不必一定拿新的事物来做题材(我不反对拿新的事物做题材),旧的事物中也能找到新的诗情”。又说:“旧的古典的应用是无可反对的,在它给与我们一个新情绪的时候”。作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青年诗人,望舒当时的这种见解可说是很精辟的。就拿这首《雨巷》来说,我国旧诗里本有一句“丁香空结雨中愁”,但是经过他的脱胎换骨的运用,就完全产生了“新的诗情”,令人读起来有一种新的情绪了。
  望舒到法国去留学的时间并不长,但是对于他的诗的影响却很大,法国那些象征派和意象派诗人惯用的意境和词汇,从这时起,就开始进入了他的诗句:梦,海滨的贝壳,怀乡病,这样的词汇一再出现在他那时所写的诗里。这时期最成功的作品,我以为该是那首《乐园鸟》:假使你是从乐园里来的,可以对我们说吗,白羽的乐园鸟,自从亚当、夏娃被逐后,那天上的花园已荒芜到怎样了?
  这意境充满了“洋味”,然而却是清新未经人道过的。这首诗曾发表在《现代》上,他后来编辑《望舒草》时,也自许为压卷之作。
  到香港来以后,望舒曾搁笔多年,把全部时间放在报纸副刊的编辑工作和外国文学的翻译介绍上。就是偶有写作,也只是短短的几首。然而他并非把“诗”放弃了,因为正是在这时期,在他的推动下,创刊了《诗刊》。
  作为诗人的望舒,最成熟的作品,毫无疑问该是1944 年在香港沦陷末期所写的那十几首较长的作品,这就是后来收在《灾难的岁月》里的,如缅怀行将光复的祖国土地的《我用残损的手掌》,《等待》,以及抒写诗人被破坏了的家庭幸福的《过旧居》,《示长女》,都是感情真挚、词句洗炼的作品,读之令人泪下,不再有过去那种近于游戏的在词藻上的玩弄了。
  这是“灾难的岁月”给他的锻炼。我们正期待他像火中的凤凰一样,振羽新生,不料他在精神上和肉体上所受的创伤实在太重。在祖国的土地全部解放新生以后,他虽然兴奋地拖着残损的病体离港北上,但终于逃不过病魔的毒手,1950 年春天死在北京了。望舒的死,尤其在他的诗才正进入结实成熟阶段的时候,实在是我国新文坛的重大损失。略可告慰的是,他终于能够目睹祖国的新面貌,能够埋骨在祖国的泥土里,不致于——
  当你们再来,带着幸福,会在泥土中看见我张大的眼。
  望舒至少是死得可以瞑目了。
  望舒是诗人,同时也是优秀的翻译家,他对于我国元曲和明清通俗小说也有独到的研究,用功很勤。我曾见过他抄录的前人笔记里有关元曲和旧小说的资料,极为丰富。这批资料和他的藏书后来都运到了上海,由他的好友施蛰存负责保管和整理,不知现在怎样了。
  在翻译工作上,望舒有一个大志愿,就是想将塞凡提斯的《吉诃德传》从原文译出来,因为他是懂西班牙文的。这件工作他本来多年以前就着手了,而且早已译好了一部分,可惜自1937 年以后的十多年时间,他始终无法有充分的时间再继续这件工作,只能偶尔抽出一点时间将已译好的初稿加以修润和整理。这件工作未能完成,可说是一件憾事。 1949年冬天他寄居在我家里,摒挡行李准备北上时,我亲见他将已经译好的一部分原稿,用油纸包了又包,郑重地放到箱子里,现在不知怎样了?
  当时他的哮喘病已经不轻,由他刚从上海来的大女儿帮他收拾,这一切情景还在我脑中如昨,然而已经过了七年有多了。
  香港《文汇报》1957年7月6日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