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画

时间: 2010-03-05 / 分类: 书边散议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为了稍作点缀,在墙上挂了几幅画。这些都是西洋画的复制品,有几幅已经挂了多年,现在改变了一下位置,有几幅则是新配起来的。这里略记几句,表示自己的偏嗜和欣赏的兴趣。
正对书桌上的,是达文西的《蒙娜丽莎》。这幅画已经挂了多年,换过了三个位置,现在是四迁了,替代了惠斯勒的《母亲》,挂在书桌面前的一堵墙上。
因为挂得太久了,画的颜色已经有一点变了,红色已经减淡,青色成了主要的调子。但是由于原作的色彩也早已变了,任何色调的《蒙娜丽莎》,只要印得精 细,都是无损于它的美丽的。记得二十多年前,曾在上海的书斋里挂过一幅用影写版印的,是从一家旧书店里买回来的,印成深咖啡色,是德国的印刷品。在当时的 印刷条件下,这是精品了。
一直挂了好几年,也曾写过一篇小文,后来收在《读书随笔》里。直到沪战发生,这幅画连同我的藏书一同失散,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由于有了这样的传统,我一直喜欢在墙上挂着这幅画,孩子们从不曾称它为“圣母像”,大家都知道这是《蒙娜丽莎》。这使我很感到高兴。见访的宾客也总有一点这样的美术知识。
原本挂在《蒙娜丽莎》这个位置的《母亲》,现在移到东面的墙上去了。惠斯勒的这幅名作令我特别喜欢的原因,可说完全是个人的。他将这幅人像画得特别沉静安详,构图也特别匀称。这是一幅典型的母亲画像,所表现的不是“母爱”而是“慈爱”,因此就愈加富于感染力了。
这幅画的复制品,我久已想买了,一直到前几年才买到,当时就亟亟地配了框子挂到墙上,心中仿佛完成了一宗心愿那样的安慰。
还有幅画,也是我在心里想念了多年,可是至今仍不曾买得到。这是英国拉斐尔前派诗人画家洛赛谛的那幅《丽丽斯》。我很喜欢洛赛谛的画,更喜欢他所画的这个传说中的女性,这个胆敢反抗耶和华和丈夫亚当,宁愿离开乐园的了不起的妇人。
《母亲》是这么的沉静,可是与她遥遥相对的,在我书房的西壁上,所挂的却是另一个妇人的画像,这就是毕加索的那幅《镜前的妇人》,这是他的1932 年的作品,色彩绚烂得无以复加,如火如荼,是他的杰作之一。
第一次见到用彩色复制的这幅画,还是1934 年的事情,是从一本日本杂志上见到的。当时就被它的这种强烈对照的色彩所吸引了。后来望舒从法国回来,他说他还有一幅比这印得更好的,原来是刊在有名的季 刊《米诺多》上的,日本杂志所刊的一幅,似乎就是从《米诺多》翻印的。
这幅画很大,高六十四寸,阔五十二寸,原画现藏纽约现代美术博物馆,是受到毕加索作品爱好者最羡慕的藏品之一。不知怎样,美国却一直没有较好的复制 品,我现在墙上所挂的一幅,乃是西德所印的,尺寸比原画缩小了一倍,但是挂在墙上,依然光彩夺目,使得每一个见到的人总要连声赞好。只是有不少人见到画上 有两个妇人的侧面,总以为是两个人,一定要向他们说明是一个妇人在对镜,这才恍然。
在我书房的墙上,还有一张名画复制品,那是鲍特差里的《维纳斯的诞生》。这也是世上数一数二的一幅名画,也是我所喜欢的。
依据希腊神话,爱神维纳斯是从海中诞生的。鲍特差里就采用了这神话作题材。正如所有的文艺复兴期的大师们一样,由于当时的社会风气还不许画家画纯粹 的****画,必定要找一种藉口作掩护,因此采用神话题材乃是最方便的了。这不仅对于画家方便,就是对于购买了这样作品的那些郡王主教豪门巨族也方便些。
但是我现在却可以毫不用踌躇地将它挂在墙上了。
鲍特差里的作品,色彩、构图和描绘,都是富于古典的装饰美的。
从海中升上来的维纳斯,仅以金色的长发遮羞,乘了巨型的海扇,藉了风神的护送,已经安抵岸边。岸上有一位仙女正拟将一件长袍披到她的身上。鲍特差里将 这一切布置得十分匀称,可是由于富于变化的细部,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板滞。榄橄绿色的海水,衬着象牙色的维纳斯的肉体,再加上迎风飞舞的金色长发,构成了 富于高雅感觉的装饰效果。
书房的壁面,挂上了这四幅画,所余的空白已经不多了。还有几幅,只好布置在另一间房里。这四幅画,三幅是古典的,只有一幅是现代的。
余下来的挂到另一间房里的一共是三幅,两幅是现代的,另一幅是印象派的。印象派的一幅,是梵·谷诃的《阿尔里斯的朗格洛伊桥》。
两幅现代派的,一幅是马谛斯的《有埃及窗帘的室内风景》,另一幅是毕加索的《三个音乐家》。
我本来想找一幅保尔·克利的作品挂一挂,可是一时还买不到我自己所喜欢的。至于抽象派的作品,我觉得还找不出一幅可以同上面的那些作品挂在一起而不致局促不安的。
我一向很喜欢谷诃的作品。这一幅《桥》,他大约一共重复画过五六幅,这一幅是现藏荷兰一个私人藏家手上的。作于1888 年,桥上的那匹拉车的马是白色的。我觉得在几幅之中,这是他画得最精心的一幅。
画面主要的色调是蓝和绿,配上冷金色的画框,挂在墙上的效果非常好。
并非所有的好画就适宜挂在自己的墙上的。有些作品,只能挂在美术博物馆的墙上,有些则只宜挂在公共场所。但是像谷诃这样的风景画,可说是最适宜点缀素壁的第一流艺术品了。
香港《文艺世纪》第一○一期1965年10月1日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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