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部木刻选集的对照
我的手边有两部木刻选集,一部是1946 年出的《抗战八年木刻选集》,一部是前年出版的《十年来版画选集》。两部木刻集的出版,中间相隔了十多年。在这十多年间,中国已经翻了身,我们的木刻家也翻了身。
打开《十年来版画选集》,不说画面上的变化,仅仅看看那些作者姓名的变化,就令人刮目相看。这十年以来,尤其是最近三四年,木刻方面的新人,真可以说 得上“人才辈出”。老一辈的并未落伍,可是新一辈的已经在急起直追。而且看一看新人的出身,来自工农兵群中的最多。这不似老一辈的木刻家,多数是艺术专科 学校出身的。仅是这一点差异,就令人意味到与以前大不相同了。版画艺术运动的影响不仅已经深入到群众中间去,而且已经在群众中间生了根,并且发了新芽了。
在《十年来版画选集》里面,有几幅新人的作品,如晁楣的《金色的海洋》,徐琳的《沸腾的京郊》,徐匡的《待渡》,吴凡的《蒲公英》,乐锋的《放学后》,梁栋的《北京风景》,邵克萍的《月夜看社戏》(这不过是随便举出的几幅),比起老一辈木刻家的作品,可说毫不逊色。
这种情形,在十多年以前是决不容易发生的。比起老一辈的木刻家,现在新的木刻家的生活环境真是太幸福了。我想许多为了从事木刻运动而受过苦难压迫的老木刻家们,面对今天这些新人的生活环境,一定要不胜感慨。
不要说是组织木刻研究社,直接从事木刻工作的人了,就是藏有一幅木刻或是到展览会里去看看木刻的人,也会因此成为一种罪名而受到迫害。这在今天的许多 人看来简直像是神话里的情节,然而在当年却是事实,而且时间上距离得并不远。在那部《抗战八年木刻选集》出版的时候,许多木刻家所过的就仍是那样的日子。 在这对照之下,《十年来版画选集》所跨进的一步,是多么巨大,令人高兴的一步。
这部《十年来版画选集》,共选印了版画作品一百六十幅。除了有六幅是石版画铜版画外,其余全是木刻。这一百五十几幅木刻,不论是新人的作品还是老木刻 家的作品,都有一个一贯的特色,就是在表现方法上面,已经能够把握到我国旧有的木刻艺术传统,并且将初期运动中所吸受的西洋木刻的技术特点也融汇在一起, 不留什么痕迹,更没有刻意模仿外国某一个木刻技法的现象。而这种情形,只要打开《抗战八年木刻选集》,就随处可见。这又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我一向是木刻爱好者,三十年来,目睹新木刻运动从摇篮期一直长成到今天这健壮浩大的队伍,虽然不免为过去的遭遇感慨万千,但是我实在更有理由为眼前已有的成就感到高兴,并且相信还有一个更光辉的前途在等待着大家的。
香港《文汇报》1961年6月14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