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帧·木刻和插画
——从郭沫若的《百花齐放》装帧和插画谈起
人民日报出版社印行的郭沫若诗集《百花齐放》,毫无疑问是近年新出版的一本编得好的文艺书,同时也是在排印和装帧方面,刻意经营的一本书。他们将郭老 一鼓干劲写成的一百零一首咏花的新诗,邀请当代八位木刻家,一共创作了一百零一幅木刻,一首诗配一幅木刻,用两色套印排印成了这部《百花齐放》,除了平装 本之外还有精装本,实在是一次盛举,因此我虽然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读郭老的新诗,但是这次却想不避买椟还珠之嫌,放开他的作品本身不谈,来谈谈几位木刻家 为本书所作的插画,以及一般的装帧问题。
我这么做,也是有一点原因的。我一向很喜欢木刻,又对一般书籍的装帧和插画配合问题感到兴趣;从前也从事过装帧工作,当年创造社出版部,光华书局,北 新书局和现代书局的出版物,大部分是由我负责排印和装帧的;郭老早年的作品,差不多全是由我给他装帧的,创造版的布装《落叶》,青衣黄裤装的《少年维特之 烦恼》,现在年轻一代的文艺爱好者大约不曾有机会见过了,但我想起当年的那些“少作”,至今仍觉得多少还有一点可取之处。
我们新文艺出版物的装帧风格,从我自己所经历的那个时代开始,就受到日本装帧的影响,一直到现在还不曾摆脱。日本书的装帧成就,有些是极值得称赞的。 但是日本人的成就到底是日本的,我们应该找出自己的道路。日本书的装帧也是从西洋的装帧(尤其是德国和法国的装帧艺术)脱胎而来,但他们很快的就创造了自 己的民族风格。而我们今天的装帧工作者虽然也已经知道注重民族风格,但是就一般来说,除了采用武梁祠石刻和敦煌壁画图案以外,还不见有其他更具体的表现, 而这种车马和飞天人物图案的运用,已经有近于滥用的倾向,所以这一条道路还有待于我们自己去摸索和开辟。
就《百花齐放》的装帧和排印设计来说,将一百零一首诗配上一百零一幅木刻的设计,这意念可说是极具有魄力而且也是极值得赞许的。
木刻本来是文艺书插图最适合的媒介,比其他种类的版画更容易同文字调和,因为它也是以黑白为主的。基于这个原则,我觉得《百花齐放》在文字和木刻的版 面上再套上一层底色,实在是多余的。尤其是平装本所用的绿色,对于文字和木刻都有喧宾夺主之势;精装本的灰色还略为平稳,不过也是劳而无功,不见有什么特 殊的效果。我推测负责装帧设计的人所以要加印一层底色,大约认为一面排了一首诗,一面放了一幅木刻,看起来未免太空洞了。其实这担心是多余的。就是认为诗 的版面数字太少,也可以设计一个框边,或由几个木刻家设计一组边框,将诗排在框内,边框可以套印不同的墨色,但是文字和木刻一定重印黑的,这样就能使得木 刻愈加显出了精神。平装本的《百花齐放》由于印上了一层绿色底版,使得那些木刻,尤其是像刘岘那样较工细的作品,简直弄得模糊不清了,这是有点对不起作者 的。
就木刻本身来说,为《百花齐放》作插图的木刻家共有八人,除了肖林的名字我未见过以外,其余七人的作品都是见惯的。八人之中,提供幅数最多的是刘岘, 共有三十三幅,还要加上一幅郭老的肖像。然而由于套印了一层底色,我想最吃亏的就是他的作品。他刻得最工细,因此受到底色作祟的影响也最大,平装本更甚。 一向刻得非常出色的黄永玉的木刻,这次在《百花齐放》里不很出色的原因,我想也是由于他有几幅刻得太细,受了底色之累。他一共刻了十六幅,我最喜欢的是那 幅《天鹅蛋》,但也只有在精装本上才看出它的好处。那幅栀子花的形象表现得太差,木笔倒不错,茶■和大山朴在平装本里就完全看不清了。
在对比之下,我觉得这次为《百花齐放》作插画的八位木刻家中,最成功的是李桦。他一共承担了二十二幅。由于他采用了我国旧木刻的单线条刻法,又采用了 折枝花卉的构图方法,而且由于线条简单,不受底色的影响,因此在整部书中显得最为突出。其中如夜来香、山茶、杜鹃、腊梅、丁香、攀枝、梨花、春兰、黄瓜 花、李花诸幅,都显得朴实可爱,同时在形象方面又十分写实。丁香花加了一个花罐,又别具一种风格。那幅一品红,叶子刻得比花好,花朵太小,若是能将花瓣刻 得大一点,而且改用阳刻,与阴刻的叶子成为对照,那就能够显出红而且大的一品红的特色了。
力群虽然只有六幅,但是由于他采用了较单纯的刻法,因此也很成功。尤其是蒲公英、南天竹、凤仙、二月兰,在状物和表现版画趣味方面,都是成功的。
王琦平时很少刻静物花卉的小幅木刻,因此他的风景人物木刻虽然一向出色,但这次为《百花齐放》所作的十余幅木刻,可说有多幅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如玉蝉、鸡冠,尤其是后一幅的叶子,可说失败了。但是像菜子花、大丽花、荷包牡丹、打破碗花花,仍是表现得很成功的。
沃渣只有两幅:水仙和菊花。但是那幅水仙却刻得很出色,尤其是水仙的花朵。马克也不多,只有四幅,可是四幅都刻得不错,百合花和含羞草更为成功,含羞草的刀法显得非常爽利,是可供初学木刻者参考的示范作品。
以前不曾见过的肖林的作品,四幅之中以那幅山丹丹最好,茉莉也不错。肖林也许是哪一位木刻家的笔名吧。
刘岘的三十几幅木刻,我们只要将他最前的一幅牡丹和最后的一幅“其他一切花”比一下,精装本的面目便与平装本大不相同,所以我说这次最吃亏的是他。他 给郭老刻的那幅肖像虽然很似,但是面部线条的结构略嫌缺少变化,尤其是从鼻梁分向左右的那一部分,过于刻板。我更反对那一套绿色的底色。
就封面来说,平装本的封面设计比精装本的好。永玉的牡丹刻得很富丽潇洒。若是用白纸作封面,印一幅套色的牡丹木刻,我想一定更漂亮。精装本的那四幅花草图案怕是剪纸,不是木刻,这样的封面结构是不宜作诗集封面的,书脊的安排也太简单了。
装帧的主要作用,是在将书籍本身加以美化,同时还要顾到这本书的特性。多花钱和硬面烫金,不一定能使得一本书更为美丽。这次《百花齐放》的内文套色,精装的封面反而不及平装封面,可说都是一种很好的考验。
香港《文汇报》1959年9月1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