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珂勒惠支画册

时间: 2010-03-03 / 分类: 序跋释论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第一次见到珂勒惠支的版画,已经是八九年以前的事了。
许多人应该还记得,那时上海四川路桥附近有一家比较进步的西洋书店,资本大约是德国人的,因此除了英美俄法的新书以外,架上最多的是德文书,此外还有 不少德国出版的画集。影响中国初期木刻很深的《麦绥莱尔木刻集》,最初就是由这书店输入的。这书店有一次举行了一个小规模的版画展览会,都是原作者手拓签 名的作品,我记不起陈列的是哪一些人的,但现在想起来,最多的怕就是珂勒惠支的作品,因为当时我所爱上的两张:一张画面是横的,一个巨大的妇人的背影,倾 斜着上体高举两手,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惊呼,在她面前有一大群人贴地疾进,像是一阵狂风,又像是一群突围的兽;另一幅也是横的,一群男女工人围攻一座铁 门,铁门早紧闭了,男子在前,妇人在后,妇人用手挖取路面的石块投给男子,路面已经很凌乱了,旁边有一个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裾哭着,一切都是绝望的愤怒。当 时正从美国《新群众》月刊和日本复制印刷品上开始接近新艺术的我,从未见过一帧画面上表现着这样的紧张、有力和激奋。我站在这两帧画面前惊怔了。我很想拥 有它,但每幅三十几块的定价,使我完全放弃了这种奢念。
这就是珂勒惠支名作《农民战争》中的《反抗》和《织工》中的《突击》。后来鲁迅先生将这两辑版画都翻印了出来,说不定就是从这家书店买去的。
珂勒惠支的版画原作出现在中国大众之前只有这一次,但有机会见到的人怕很少。1936 年鲁迅先生曾影印了她的版画选集,不过发售的也只有三十三册。此外,只有文艺刊物《北斗》、《现代》、《译文》先后复制过一两帧而已。

凯绥·珂勒惠支(Kaethe Kollwitz)可说是当代拥有光辉历史和世界声誉的唯一女画家。她是纯粹的德国种人(但也同样的不容于希特勒,被放逐到国外了),生于1867 年,今年已经是七十二岁的高龄了。是一位由候补法官改行为木匠者的女儿,自小就有艺术才能,曾由父亲节省家用资送她到今日在历史上将永留着污点的明兴学过 铜刻。1891 年与医生卡尔·珂勒惠支结婚,在柏林的工人区住,丈夫给贫困的工人施诊,她便将病室里的这些悲惨的被压迫者作为描写的对象。这环境不仅影响了她的作品,并 且决定了她在艺术上所应走的路。欧战中她牺牲了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儿子。德意志共和国成立后,她被给与了在艺术上应享的光辉和荣誉,她是第一个被邀请入会的 普鲁士艺术学院女学生。希特勒当权后,她被剥夺了一切职位和年金,她的作品从德国的美术院的壁上撤除,她的展览会和印刷品都遭受禁止,最后她本人也无法在 德国容身。
目前,她正和她本国许多流亡文化人一样,客居在瑞士。
成为当代第一流艺术家的珂勒惠支,她的作品受到普遍的爱好赞美和尊敬,是因了她在每一幅作品中所寄托的同情、爱、憎恨和愤怒。支配着她的画面的有两大主题:中年的作品是劳动阶级生活的阴暗和他们无望的斗争;晚年的作品则显露了一位女流画家的特色,母性的慈爱。
她几次描写了母亲为了孩子和死亡、疾病、饥饿的搏斗。
这两种主题支配着珂勒惠支的作品,她在这上面寄托她的同情和慈爱,愤怒和希望。四十年来,欧洲的劳动阶级将她当作了慈母,将她的作品当作了苦痛中的慰 藉和未来的启示。反之,她的敌人却将她当作了眼中钉,可是却无法抹煞她作品的价值和存在。他们用荣誉职位,甚至金钱来笼络她想将她收买。可是珂勒惠支是一 位伟大的艺术家,她不背叛她的信念,她不改变她自己决定了的路程,她知道她的艺术在人类进化史上所应负的使命,她屹然站立不动,不出卖她的艺术和良心。
珂勒惠支的代表作,是她两辑连续的铜版画:1898 年所作的六幅铜刻《织工》和1904 年间所作的七幅《农民战争》。前者是看了霍甫特曼的剧本《织工》有感而作,题材是德国纺织工人贫困的生活和无望的斗争;后者是采用了十六世纪德国历史上第 一次的农民解放战争为题材,描写农民在非人的生活下所起的觉醒,以及争取自由失败后受到地主们更残酷的报复。
珂勒惠支用一种写实的同时又是象征的手法描写着这些悲惨的故事:正如西班牙的果耶所作的《战争的灾难》一样,画面上见得到的不过是小小的一部分,更多 的更大的悲惨,还隐藏在画面上看不见的模糊黑暗中。画面上一个职工的孩子饿死了,这正是德国当时每一个职工家庭所遭遇的命运;一个农夫牛一样的匍匐在地上 负着犁耕田,当时的德国农民所遭遇的正都是这样牛马一般的非人生活。因此这两辑作品不仅是一种暴露,同时也成为一种控诉、佐证。
在技巧方面,珂勒惠支在这两辑铜版画上达到了日尔曼古典版画大师们的最高水准。德国资产阶级的艺术批评家虽然憎恶她所采取的题材,但当《织工》、《农 民战争》公开展览时,却无法掩饰他们对于珂勒惠支艺术才能的惊奇,他们无可奈何地叹息说:这样的一位艺术家竟是“贫民窟的艺术家”,真是“德国艺术的损 失!”
此外,在珂勒惠支的作品中,使人一见不能忘记的还有:想从死神手中抢回母亲的《妇人为死亡所捕获》;描写战后德国生活恐慌的《面包》和《德国的孩子们 饿着》,孩子们饥火炎炎的深陷大眼睛,使人仿佛见到这种恐慌制造者的罪孽;纪念战死的孩子的《母亲们》;献给苏联革命十周年纪念的《听着》和《推进曲》, 珂勒惠支用抚爱和团结表示了她对于革命的拥护;纪念李卜克内西之死以及那几幅抱着死去了孩子尸骸的母亲的木刻,这其中的一幅,鲁迅先生曾在1932 年左右用来纪念当时被牺牲的柔石。
珂勒惠支作品的风格已经成了今日世界进步青年版画家的楷模,但是她自己却说过不愿囿于自己既成的风格,她随时在寻求新的更自由的表现方式。她不将题材 来迁就她的工具,而时时为某一种特殊的题材寻求最适合的表现方式。她时常将同一题材用铜刻、石版画、木炭、木刻来反复地表现,以求获得最高的效果。晚年, 为了纪念在战争中牺牲的十八岁的儿子,她开始研究雕刻,为比利时的德军坟场制作纪念雕像。

中国的版画艺术,正和她的工作者一样,都还在青年时代,但已经被逼到不得不担负压到眼前来的艰巨的责任。面对着伟大的民族解放战争,它所提供的无数的 神圣、勇壮、悲惨、苦难的素材,青年艺术工作者感到了自己应尽的责任,但同时对于这种种伟大复杂的题材,又感到自己的技巧不够纯熟,无法自由地表现自己的 意象。同时,又没有时间可以学习,更没有地方可以获得良好的指导和参考,于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苦闷和彷徨。这册画集的出版,我以为,在这方面至少可以填补一 部分的缺欠,救了暂时的急。珂勒惠支所惯用的题材:死亡、贫苦、饥饿、争斗,她在这上面所寄托的同情和愤怒,她所给与的启示和鼓励,她所运用的写实而又象 征的强劲有力的手法,都可以使我们从她的作品上获得有益的参考和帮助。还有,更为重要的,她对于现实的认识,她始终不懈的政治信念,她对于艺术的忠实,至 老学习不懈的刻苦精神,更是每一个艺术工作者的永久的模范。
珂勒惠支曾经用她的艺术慈母一般的抚育了德国贫苦的孩子。在艺术上同样贫苦的中国青年们,无疑地,从她的作品上,也将获得到同样慈祥深厚的艺术抚爱。
1939年10月
香港“文生丛刊”第一辑
《最初的胜利》1940年1月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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