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与木刻
提起木刻,使人不能不想到丢勒(Aldreeht Durer),这位十五世纪的德国大师,是在艺术史上被目为木刻的始祖的。为了纪念他的逝世四百周年,德国曾在1928 年编印了一部《丢勒木刻全集》,由威利·库尔士诠释,一共收集了他的木刻三百四十六幅。在这几百幅作品中,流传最广最为人称道的,是他关于《圣经新约启示 录》的插绘。《启示录》虽是基督教关系世界末日审判善恶的预言,但正像《圣经》的其他各部一样,同时也是一篇想象极丰富的散文。在丢勒雄浑劲遒的笔下,这 内容被描摹得更恢奇动人。其中最著名的一幅,仍是关于降灾难给这世界的四位天使的描写,即所谓“四骑士”的。西班牙的著名小说家伊巴涅兹,曾因了丢勒这帧 木刻的感应,用欧战作为题材,写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的著名小说《启示录的四骑士》。
丢勒这帧木刻所描写的,在《启示录》的原文是:……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胜。揭开第二印的时 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你来,就另有一匹白马出来,是红的,有权柄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揭开第三印的 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手里拿着天平,……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一匹 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作死,阴府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丢勒所描写的,便是这四位奉命下凡的凶神,各执兵器,风驰电掣地践踏着这地上的四分之一的人类的情况。其中有一位天使手中拿着的是天平,这在我们现在看起来,这里面盛着的也许是“正义”与“和平”
吧。但无论如何,地上的和平是被夺去了,而且还流遍了无辜的血。
《启示录》是丢勒早年的作品,但在他的暮年,还留下了两帧不大为世人所知的杰作,这使我们在目前的状况下鉴赏起来,更是惊心动魄。
这是关于一部堡垒防御书籍的插画,一共有两幅,是可以衔接的。从我们现代人的眼光看起来,这简直是一帧从飞机上摄来的战地鸟瞰摄影:城里城外,一目了 然,大军云集,旌旗招展,近郊是车马奔腾,远处则烽火连天。无疑的,那些环列着的车辆,正是攻城最利的“坦克”,四郊的火灾,也不外是飞机掷弹或炮轰的结 果,但是你看那城墙,雉堞高耸,有外城还有内城,街上寂无一人,这是证明非武装人员早已全部撤退了,城上留着的都是愿与这堡垒共存的勇士,城下是深壕高 堑,列阵以待。这情形,使我们相信,这古旧的堡垒虽不能永远不陷落,但至少要使敌人缴付最大的代价。
四百年前,丢勒好像已经预感到了我的故乡的目前命运,为她留下了这可纪念的写照。
虽说木刻在十五世纪就有这样的成就,但广泛地被运用而且获得大量的爱好者,则不过是近五十年的事,这就是所谓“木刻的复兴”,这年青的复兴了的艺术, 已不再囿于书籍插绘的那过去狭小的领域,而广阔地伸张到现实生活的各部门中去,攫取现实的题材,亲切地使用了起来。这不仅在国外是这样,就是在国内,这还 没有十年历史的年青的艺术,在同样年青而热情的爱好者的培植下,自始至终就与现实保持最密切的联系。从过去历次举行的木刻展览会出品中,以及一般刊物上所 发表的零星作品看来,就可以知道中国青年的木刻家,怎样在利用这生疏的艺术作教育大众的工具,尤其是近年来中国被压迫的惨状,对故乡的怀念,以及英勇斗争 的生活,都深刻地被把握着而表现了出来。
但在另一方面,正像一切其他的艺术部门一样,侵略者也并未放弃霸占一切可利用的工具的野心,将木刻也豢养在自己的麾下,使它成为夸耀战功的记录。如某 国的木刻杂志的作者,平素大都埋头于乡土艺术以及悠闲趣味的制作,但在我手边的一册《战争版画集》上,平素专喜欢怪异情趣的笔致却表现着侵略的战绩。编辑 者向来是最富情趣的乡土风物木刻家,但这回也丢开了儿童玩具不管,却将血淋淋的杀人工具当作了题材,替他的主人留下了侵略的记录了。从这上面,我们的木刻 家正可以猛省,即使是一柄小刀,一块木板,我们也不要小视了它的效用。
正如丢勒在四百年前所描写的:
……被杀之人的灵魂,大声喊着说,圣洁真实的主啊,你不审判住在地上的人,给我们伸流血的冤,要等待几时呢?……
我们不仅要伸冤,而且要算清这笔血账。在这上面,年青的木刻,也该和其他的艺术弟兄一同携手,站到战斗的最前线。
《离骚》第1卷第1期1937年12月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