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晦庵书话》
晦庵先生的《书话》,我已经有过三本。第三次所得到的这一本,该是最可珍贵的了,因为这本不仅是精装本,而且还是作者亲自签名的赠送本。里面有几个错字,也由作者自己改正了。对于爱书家来说,这是最理想的本子了。
然而这书最能吸引我的地方,还是它的内容。因为作者在这四十篇《书话》里所写的那些书和人的故事,大都也是我所熟悉的,有些更是我亲身的经历,其中有 好几本书更是经过我的手编校付印的。这些事情,有时觉得好像早已流过了三十年的岁月,不免要瞿然一惊,难怪这些事情已经有资格可以成为掌故了。
晦庵先生为了写这些《书话》,在材料收集上显然很费了一点工夫。
他讲到这些书的掌故时,往往要涉及当时的一些“内幕新闻”。这些若不是自己的经历,便是由当时参与其事的人供给的,不仅可靠,而且可贵。那些用作插图 的书籍,有些在当时原是十分寻常的,可是历经沧桑,现在要再找一本已经不容易。有几本的封面上还赫然有当时被查禁的戳记,更是难得。我时常说,对于现在二 十岁上下的文艺青年,你告诉他们说当年为了手上有一本《徬徨》、《呐喊》或是高尔基小说集,一个青年可以被拉去坐牢杀头,他们虽然肯相信你的话,但是心里 总有点不容易理解在中国曾经真有过这样的事。
现在读了这本《书话》,如数家珍地给你拿出了真凭实据,就不是“信不信由你”的问题,而是不由你不信。
我还清晰记得,正是在晦庵先生的《书话》里所说的那个时代的上海,有一次在租界上为了一个纪念日,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骚动。巡捕在四马路直到外白渡桥一 带搜查行人,那天正是《拓荒者》月刊的出版日期,许多青年都人手一编,结果这本刊物就成了罪证,巡捕见了手上有这个刊物的人就加以拘捕。他们的理由很简 单:若不是危险分子,为什么要看这样的刊物?
晦庵先生的《书话》里,对于当时的禁书提供了不少可贵的资料,这是令我读来特别感到兴趣的,因为我正是同那个“检查老爷”一再斗过法的人。他吩咐要将 原稿送去检查,并且在涂改处盖上私章,我们却事先将高尔基的名字用铅笔改成了歌德或是莫泊桑,等他盖上私章后,拿回来再改为高尔基。他以为是自己的疏忽, 只好装假不知道。
香港《新晚报》1963年8月1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