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看书趣味
近几年来,我的文艺书看得不多,小说看得更少,所看的多数是传记、回忆录和一些小品散文集。我的读书口味已经渐渐的变了。
年轻的时候,为了羡慕达夫先生看小说看得多,因为他自称曾读过小说一万种以上,这话虽然不免同他的发牢骚叹穷一样,照例总有一点夸张的成分;但他的小说看得多,却也是一个事实。我在当时又有野心要想成为一个小说家,因此也努力的去看小说。
几个小说大家的代表作,以及一些所谓小说名著,差不多都被我生吞活剥的看过了。我渐渐的摸出了自己的口味:不大喜欢长篇,爱看的是短篇和中篇。因此在 自己的写作方面,我也很少去尝试长篇,所写的多是短篇。但是,除了契诃夫,爱伦坡,欧亨利,几个极少数的人以外,哪一个小说家不是靠他的长篇作骨干呢?因 此我对自己是否能成为小说家的前途,不免也渐渐的看得黯淡起来了。
这还是三十岁左右的情形。近二十多年来,我已经很少写小说,也很少再看小说,对于要成为一个小说家的野心,我早已放弃了。我想,为了要成为一个什么家 的野心才去看什么书,那是可笑的,只有年轻人才会有那样的想法。从此凡是我喜欢看的书我就去看,凡是我想看的书我就去看,甚至凡是我不懂得的别一部门的书 我也去翻翻,因此我看书的趣味就向横发展,而不是向深发展,杂得有时连我自己也会觉得惊异了。
记得在香港停战的那一年,洵美从上海到香港来,在我的书房里将架上的那些书掠了一眼,有点诧异的向我问:“你现在在研究什么呀?”
是的,我现在在研究什么呀?我看了弗列采的《金枝》,看了魏斯特玛尔卡的《人类婚姻史》,并非为了想成为民俗学家;看了那么多的关于文字狱和禁书的著 作,也没有一点意思想成为卫道之士或是中国的劳伦斯。我觉得看书就是看书,为了要看这一本书,为了喜欢这一本书,就不妨揭开来看,这里面是不该有什么功利 观念的。这与为了学问和知识,为了参考什么才去看一本书,是大大的不同的。能领会这一种的看书乐趣,我觉得在海阔天空的书的世界中,才可以任我们飞翔。
也许有人要问,这样的看书,岂不是消遣时间,对于学问知识毫无裨益的举动吗?但是,什么是学问呢?知识的界限又在哪里呢?何况,道在瓦砾,道在粪土,开卷有益,这样的话不是也早已有人说过了吗?
香港《新晚报》1963年3月16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