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览和我读书的兴趣
前几天,曹聚仁先生在文汇报“新风”副刊的一篇文章里,说我自负读杂书读得很多。这是他对我的称赞。我读书确是读得很杂,这只要见过我的书架的人就知 道。可是我哪里敢自负,更不敢自负读得多。世上的书有那么多,语言文字又有那么多,一个人能有机会读到自己想读的书的一部分,已经了不起了。我觉得谁都没 有资格能夸口自己的书读得多的。
不过,我读书读得很杂,却是一个事实。我的本行该是文学和美术,可是我觉得这两个部门以外的书,同样能吸引我的兴趣,同时我更明白我既然对文学和美术 有兴趣,则除了有关这两个部门的著作以外,其他别的部门的书都不能不读,而且要读得范围愈广愈好。这样一来,书就无法不读得杂了。
试想,我们如果对杜甫的诗有兴趣,难道只是读了一部《杜工部集》就够了吗?我们为了要了解杜甫的作品、思想、生活和时代,必须要读他的传记,读他同时代的诗人的作品,读唐朝的历史。甚至为了要了解他的作品中所描写的某些特殊事物,我们要读四川的地方志,要读……
再就杜甫的作品试举一个例:他有一首诗提到了韩干画马。试想,若是我们谈杜甫的诗,连韩干是谁也不知道,岂不是笑话?反过来说,一个研究中国美术史的人,他当然会知道韩干是谁了。但是他若是连我们的诗圣杜甫有过一首关于韩干的诗也不知道,他的美术史知识实在有限极了。
因此读书实在不能不杂。尤其不能死守住自己的一门,对于其他的书一眼也不看。这样就无法触类旁通,也永不会弄通自己的专业了。
当然,读书是要有习惯的。有些人根本就没有读书的习惯。这些人当然一样可以生活。我不便说这些不读书的人根本就没有知识,但是他的知识一定很有限,而且错过了人生一种最大的乐趣和享受。
对我来说,凡是书我都喜欢,凡是书我都想读一读翻一翻。我不能想象世上会有一个不喜欢书的人。若是有,这人一定是根本不知道书是什么,并非他不喜欢书。世上是没有一样别的东西能够替代书的。
一本宗教书,一本自然科学,一本黄色小说,对我都是同样的有趣。
我是觉得世上没有一本书不可读的。因此我所读的书,实在杂得可以。
不过根本谈不上渊博,更谈不上“于书无所不窥”,充其量只是具有对于凡是书都想一窥的兴趣而已。
香港《新晚报》1962年4月20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