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歌德的回忆
歌德和郭译《少年维特之烦恼》
西洋古典作家,令我发生特别浓厚感情的,乃是歌德。
我想产生这种感情的原因有二:一是时代的影响,一是个人的影响。
前者是由于读了他的《少年维特之烦恼》,使我深受感动;后者乃是由于将歌德作品介绍给我们的,是郭沫若先生。
《少年维特之烦恼》,不过是一个中篇,情节和故事都很简单。由于是书信体的,许多的情节都要靠读者自己用想像力去加以贯穿,然而它的叙述却充满了情 感,文字具有一种魅力,使人读了对书中人物发生同情,甚至幻想自己就是维特,并且希望能有一个绿蒂。而且在私衷暗暗的决定,若是自己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毫无疑问也要采取维特所采取的方法。
这大约就是当时所说的那种“维特热”,也正是这部小说在当年能迷人的原因。别的读者们的反应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年轻时候第一次读了郭氏的中 译本后,非常憧憬维特所遇到的那种爱情,自己也以“青衣黄裤少年”自命。如果这时恰巧有一位绿蒂姑娘,我又有方法弄到一柄手枪,我想我很有可能尝试一下中 国维特的滋味的。
就凭了这一部小说,我从此对歌德发生了浓厚的感情。我开始注意别人所提到的关于他的逸话,读他的传记,读他的自传,读他的谈话录。
但是,我要坦白的说,我虽然读过《浮士德》,可是读得极为草率,而且读过一遍之后,就一直没有要再读一遍的意念。对于《少年维特之烦恼》则不然,我每隔几年总要拿出来再读一遍,从不会感到陈旧,而且每次总有一点新的感受。
郭氏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译本,初版是由上海泰东书局印行的。
后来创造社出版部成立,便收回自己出版。创造社的《少年维特之烦恼》,是由我重行改排装帧的。当时对于这部小说的排印工作,曾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心血, 从内容与格式,以至纸张和封面,还有插图,我都精心去选择,刻意要发挥这部小说的特色。封面的墨色特地选用青黄二色,并且画了一幅小小的饰画,象征维特的 青衣黄裤。
书里面所用的几幅插画,还是特地向当时上海的一家德国书店去借来的。这家书店,开设在苏州河畔的四川路桥附近,主人是一位德国老太太,鲁迅所得的那些德国木刻,就是向她店中买来的。
歌德的图片和画册
郭老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在创造社出版部的业务停顿后,过了几年,第三次再印行时,仍是由我经手付印的。这一次的出版者,是现代书局,因此那版样和 封面又是由我设计的,这一个新版本的封面,我采用了德国出版物的风格,在封面上印了作者和书名的德文原文。并且采用了德文惯用的花体字母,以期产生装饰效 果,墨色是红蓝两色,封面纸是米色的。因此若是拿开那两行中文,简直就像是一本德国书。
也许是我自己的年岁大了一点,“维特热”的热度已经略见减低,我自己觉得这一版的封面设计,远不及创造版。承郭老的好意,还在他的后序里对我夸奖了几句。
到了1932 年3 月,正是歌德逝世一百周年纪念,我手边恰巧有一些关于歌德的图片,便在《现代》三月号上编了一辑歌德逝世一百周年纪念图片特辑。这时郭老避难在日本,接到了这一期的《现代》,在信上说令他特别高兴。
来到香港以后,有一次我曾在嚤■街的旧书摊上买到一部德国出的歌德图片集,共有图片几百幅之多,洋洋大观,关于歌德一生有关的人物、行踪和生活图片, 可说应有尽有。我曾给乔木看过,他见了非常赞赏,劝我应该什袭而藏。后来郭老也到了香港,有一次我特地拿给他看,谈起1949 年就快要到了,正是歌德的诞生二百周年纪念,他说到时应该好好的利用一下这一册图片,最好编印一本纪念画册出版,他愿意写序。
可惜不久他就匆匆离港北上,这个计划不曾实现。到了1949 年8 月,只能从这部画册里选了十几幅图片,由我在一家报纸上编印了一个纪念特刊,可说真是大材小用了。
有一种附有插图的德文版《少年维特之烦恼》,我求之多年,可惜一直还不曾得到。只知道其中最有名的一幅插图,是描写维特第一次与绿蒂相见的情形:他来 到绿蒂家中,邀请她一起参加一个舞会,却发现绿蒂正在家中,分面包和乳酪给弟妹们吃。这景像更使维特一见钟情,曾在信上详细告诉他的那位好友。
在创造版的《少年维特之烦恼》里,曾附有这一幅插图,很足以为译文生色。可惜这样的旧版本,现在要找一本,已经不容易。新一代的文艺青年,也不像我们当年对这本书那么狂热。因此在这里所见到的当地翻印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印得很草率,简直令我不堪回首了。
他的一幅考古旅行画像
有一幅歌德的画像,据说是最为人喜爱的他的画像之一。画着他在意大利作考古旅行时的情形,坐在露天旷野的一张石床上,身边有许多断碣残碑,远处山上还 可以见到一些罗马古建筑。歌德头戴阔沿的毡帽,斜坐在石床上,悠然出神,好像在沉缅于思古的幽情中。确是一幅画得好,也是令人见了喜爱的画像。
三十多年前,我在上海的一家旧书店里,从一册德文杂志上见到了这幅画像,而且是用彩色印的。当时见了就十分喜欢,又因为那时的彩色印刷品是不多见的, 买回来后就一直当作是自己一件心爱的艺术品,慎重的夹在画夹内,因此从上海只身来到南边时,成千上万的书册都舍弃了,这一幅歌德的画却被夹在一叠画叶中带 了出来。
我最初从那册德文杂志上撕下这幅画像时,并不曾留意这是谁的作品。后来多读了几册关于歌德的研究和传记,又在无意中买到了一部歌德的画册,这才知道是歌德同时代的一位德国画家约翰·威廉·第希宾的作品。
这幅画像作于1786 年,是在歌德到意大利去作考古旅行时所画。当时第希宾已经旅居意大利,歌德到了意大利后,两人就结下了友情。第希宾正是那些无数的歌德崇拜者之一。由于歌 德在罗马与他成了邻居,两人不仅经常相见,而且第希宾还成了歌德的向导,陪了他去参观罗马古迹。这一幅画就是在这期间画的。
第希宾在这年(1786 年)12 月9 日写给友人的一封信上,叙述他有机会结识歌德的喜悦时,曾提到了这幅画像。说他正在着手为这位伟大的人物作一幅画像,要画得等身那么大,画他坐在古罗马废墟之中,缅想人类行为的命运。
歌德在他自己写给朋友的信中,也提到了在这次意大利旅行中,第希宾给他的帮助之大。
这幅第希宾的歌德画像复制品,就一直这么被我珍藏着。虽然复制品的尺寸很小,不过三十二开书页那么大,而且时间久了,彩色也有些黯淡起来,但是仍一直受到我的珍爱。
1946 年左右,郭老来了香港,最初住在九龙尖沙咀附近的乐都公寓,后来迁居到山林道的一层楼上。有一次林林同我谈起,说是郭老的新居墙上缺少装饰品,希望我能找 一点什么给他挂挂。我听了就灵机一动,想起自己珍藏多年的这幅歌德画像,若是能送给他,正是物得其所。当下就答应了林林,说是让我想一想,迟几天一定有所 复命。
我回家后,赶紧将这幅画找了出来。虽然陈旧了一点,仍不失是一幅可爱的艺术品。郭老是歌德作品的中译者,他自己现在也对考古工作发生了兴趣,将这幅歌德作考古旅行的画像送给他,实在再适合也没有。
于是我就拿到玻璃店里去配镜框。又因为这幅画太小,便将另一幅弥格朗基罗壁画的复制品:《上帝创造亚当》,也拿去配镜框,准备一起赶给他。
我记得从前郭老住在上海民厚南里时,在楼下的小客厅墙上曾挂了一幅悲多汶的画像,还有一幅仿佛是诗人雪莱的画像,他曾为这两幅画写过一篇文章。当时读 过文章,心里已经十分向往,后来更有机会亲眼见到了他所描写的这两幅画挂在墙上,那时的心情仿佛是谒圣者亲身到了圣地一般,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和崇敬。
后来他再次从日本回到上海,住在当时法租界法国公园附近的一个弄堂里,楼下墙上有一幅许幸之临摹的拉斐尔《圣母子像》,这大约还是在日本送给他,又从 日本带回来的。画幅很小,是圆形的,直径不过五六寸。因此我又将自己所画的那幅比亚斯莱风的装饰画,选了两幅配了框子送给他,使他见了很高兴。
对于他家中墙上的装饰品,也许可以说,我久已很关心了。
两幅画的框子配好后,我便约了林林一起送去。恰巧那一天郭老不在家。全家都出去了,只有一个女工应门。我们等了一会仍不见他回来,只好自己在墙上找了适当的位置,给他将这两幅画挂上。我想他后来回家,发现墙上多了两幅画,一定会十分诧异。
可惜他后来离港北上,这两幅画的下落如何,尤其是那幅由我珍藏多年的歌德画像的下落,已经无从知道。我但愿这幅画能一直跟了他,甚至至今仍挂在他的书 房里,那才使我高兴哩!记得有一年,我偶然从一本外国杂志上见到一幅雨果的照像,是他被放逐到国外,坐在一块岩石顶上,遥望故国的情形。当时郭老避祸在日 本,过的正是这种生活,我便剪下来题了几个字寄给他。他回信表示很高兴,而且很感慨,后来好像还写过一首诗。
最近,我从国外刊物的新书广告上,知道歌德的意大利旅行记又有了新译本出版,附有许多插图,其中自然少不了这幅画像,遂使我想起了这些往事,缕述如上。
香港《文艺世纪》第一○三期1965年12月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