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小品随笔
昨天曾在这里对蒙田的散文,说了几句很放肆的话,今天偶然翻阅日本厨川白村的《出了象牙之塔》,因为我一向总觉得日本人的随笔小品,由于人情风俗的相近,是很适合我们口味的,所以想拿出来再看看。
不料在那篇论小品文的文章里,作者对蒙田的散文,竟也有不约而同的微辞。他这么说(据鲁迅的译文):就近世文学而论,说起Essay 的始祖来,即大家都知道,是十六世纪的法兰西的怀疑思想家蒙泰奴。引用古典之多,至于可厌这一节,姑且作为别论,而那不得要领的写法,则大约确乎做了后来 的蔼玛生这些人们的范本。
对蒙田来说,厨川白村同我们一样都是外国人,而且是东方人,因此对他的文章不能完全领受其中的好处,以至不免有一点微辞,实在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小品 随笔这东西,本是以身边杂事为主,甚至即使谈到天文地理和古往今来,也仍是以作者个人的观感为基础,因此生活气息较浓,对于生活环境不同的外国读者,在感 受上自不免要有一点距离,何况在时间上又相距那么远,自然更不容易完全接受了。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原因,我们对于日本作家所写的散文随笔,往往会感到特别亲切。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和《出了象牙之塔》,自从中译本出版后,就一 直很畅销,甚至其中所灌输的思想在我们的文艺爱好者中间也起了一点作用。还有鹤见祐辅的那辑《思想山水人物》,中译本也一直为许多人所爱读。
许多年以前,我曾经读过谷崎润一郎所写的一篇《阴翳礼赞》,谈他自己所喜欢的室内光线微暗的那种情调的理由,实在是一篇写得非常细腻而又充满了生活情 趣的好文章,读了使我非常钦佩。其中有一节说到在阴雨天气,到寺院里的厕所去如厕的情趣。这种厕所都是独立设在树林里的,光线微暗,四周特别悄静,可以听 到虫声蛙声,以及雨滴在树叶上又再滴到碎石路上的声音。将一件本来毫没有情趣的事情,写得十分有情趣。虽不免有一点“颓废”,但就文章来说,谷崎不愧是一 位能手。
还有,武者小路,有岛武郎,他们的思想都是入世的,因此贯通在散文作品里面的感情都很浓烈,读了非常能令人感动。对于一些精通日本文字的朋友们,我总是要求他们多精译一点散文小品给我们看看。这是为我自己打算,其实也是为大家打算。
香港《新晚报》1963年3月19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