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罗曼·罗兰
一
据元旦日同盟社从里斯本传来的巴黎电讯说:以小说《约翰·克里斯多夫》一书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而著名的罗曼·罗兰,已于去年年底逝世,享年七十九岁。
罗曼·罗兰这名字被人记忆着,不仅因他是《约翰·克里斯多夫》的作者。《约翰·克里斯多夫》诚然是二十世纪伟大的文学作品之外,但除了写小说之外,罗 曼·罗兰同时还是戏剧家,音乐评论家,艺术批评家,文艺理论家。但是重要的是,除了这一切不朽的作品之外,罗曼·罗兰自始至终还是一位战士:人生的战士, 正义的战士。
从德莱菲大尉的所谓卖国案件开始,经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有一时期,罗曼·罗兰曾被他本国的“爱国分子”们像狗一样的投着石子,直到战争的狂热过去之后,他们才发觉他们所侮辱的正是一位先知。从这以后,罗曼·罗兰将瑞士当作了他的第二家乡,很少回到他的本国去。
在这期间,他成了苏联的友人,也成了中国的友人。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希特勒装甲师团的轮齿辗过巴黎凯旋门的甬道以后,我们看到他从欧洲所发出的文艺 通信,还报道着他安居在瑞士。但自大东亚战争发生后,所有关于欧洲的文化活动情况都被隔绝了,我们便不曾再知道过关于罗曼·罗兰的消息。前年十月间已经有 过一次关于他的噩耗的谣传,这一次大约不幸是事实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写下了《超越战争之上》的他,竟身历第二次世界大战,而且眼见神圣的法兰西精神 断送在几个懦夫蠢才手里,罗曼·罗兰确是可以死了。不过,这样的死,也许不能瞑目。
二
生长在贫瘠动乱中的中国新文坛,无论作家或作品,始终不曾享受过应有的安定培植的机会,但对于罗曼·罗兰的名字还相当的熟悉,这可以说也是一种幸福。 他的《约翰·克里斯多夫》在中国还没有完整的译本。傅雷的译本正在开始分册出版,虽然因了战争而停顿了。更早一点,创造社的社友之一敬渔隐,曾获得罗曼· 罗兰本人的同意,着手这部大作的中译,当时大家对这工作都寄予了很大的期望,但后来连敬君本人的下落都不知了,译文更不必问。此外,有谁译过他的剧本《爱 与死之角逐》,我自己也曾译过他的一篇中篇小说。但最重要的,还是北平莽原社《莽原》半月刊曾出过一次罗曼·罗兰专号。而这一切,也都是十多年以前的旧事 了。
十多年以前,曾生涩的读过《约翰·克里斯多夫》的前些卷。因了这部小说的卷帙过于繁琐,而且不愿过于简慢的去读它。蹉跎复蹉跎,正像许多应做未做的工 作一样,至今还不曾有这幸福再去重读。十多年以前所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三巨册的译本,正像我的其他的书籍一样,弃置在上海已经七年,不知现在还依然 保存在可靠者的手里,还是已经流落到了旧书肆上?为了自由,为了解放,为了历史的新页的开始,战争向世界需索着最巨的代价。文艺不是懦怯汉,更不是逃避 者,他当然也要担负他分内应付的一份。
生活于今日罢。无论对于哪一天,你都应该真诚。爱它,敬它,而且不要妨碍那开花的时候的来到。
这是罗曼·罗兰写在《悲多汶传》里的他的英雄主义的真髓。抓住生活,一刻也不要放松;忍受命运的鞭笞,但是切不要为命运所战败。
这是罗曼·罗兰所给与我们的嘱咐。我们如果能记住他的这几句话,罗曼·罗兰将不曾死,我们也不曾枉活。
《华侨日报》1945年1月7日 叶灵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