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作家书简》

时间: 2010-01-18 / 分类: 读书有感 / 浏览次数: / 读书笔记 / 订阅

从张建老处借来前次匆匆翻过一遍的《作家书简》,准备细细地看一下。我一直到现在还有这习惯,对于一本自己不知道,或是未看过的书,只要有机会,我总想仔细地看一遍,至少要知道这是一本怎样的书,内容所写的是什么。
辑录当代中国作家书信成书的,据我所知道,除了像鲁迅那样的个人书简集外,辑录诸家书翰成集的,只有我前次说过的孔另境所编的《现代中国作家书简 集》,以及这一册《作家书简》了。就内容的分量和编辑体例上来说,这一部远不及孔氏所编的一部。但是这一部也自有它的特色:所有的信件全是用原信制版印成 的,并非排印本;其次是当时所谓“京派”作家的书信较多;再有,有几位作家是较生疏的,知道的人不多。更有,编在最后的十二封信,是十二位女作家写的。这 可说都是这部《作家书简》的特色。
本书的出版者是上海中央书店,编辑者是虞山平衡,他可能就是中央书店的老板平襟亚。出版年月是民国三十八年二月,即1949 年2 月,这时上海还未解放,正在崩溃前夕,经济情形一定很混乱,因此“定价”两字之下是空白的,没有印出要卖多少钱,以及用什么货币作标准。初版印了五千册, 这也不算少了,可是流到香港来的一定不多,因此我一直未曾见过。
所收的作家书简,自蔡元培、陈独秀、鲁迅、韬奋诸人以下,包括了所谓京派和海派作家,共有七十四人,数量可说不少。这些书信的来源,编者在《卷头语》 里这么说:戊子孟冬,偶然于上海三马路冷摊上,购得整束的断简残札,都属三十年来现代文坛上名家的往还书简。因此引起了我对蒐集本书的兴趣。又承景深、萍 荪、丹林、逸梅、鵷雏诸文友的帮助,供给不少手札,得完成此编,真使我十分高兴……
他又表示自己本想略作“编年加注”而不能的原因,是由于“对于诸位作家过去极少亲近,很不容易明了他们当时的情况,使我何从考核呢,因此只好从略了……。”
从这口吻看来,行文的语法不是纯粹的新文艺体,再加之又提到了一些在当时是属于所谓“鸳鸯蝴蝶”派的朋友,可知编者平衡一定就是平襟亚。他在上海一向 是办小报的,后来又挂牌做律师,经营过“一折八扣书”,印过《古本金瓶梅》,和其他所谓“珍本小说”,颇赚了一点钱,是一个在当时上海出版界专走偏门的人 物。
《作家书简》里的各个作家信件,大都是一封或两封,惟独鲁迅的信,收了十封之多。可惜不曾印出上款,因此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是看信的内容,多数与稿 件有关,可知是写给某一个刊物的编者的。据曹聚仁先生的推测,多数是写给林语堂及《人间世》的编者的。在张建老所藏的这本《作家书简》卷末,曹聚仁先生曾 写了几句题记,对这些书信的来源有一点很可贵的透露。他说:这些信,大部分系作者致陶亢德及林语堂者。一部分系赵景深手边所存,也有小部分乃是平襟亚所 存。也有极重要史料,为外人所不知者。时陶亢德编《人间世》,因此有关稿件为多。鲁迅各信未收入《鲁迅书简》,已刊《文艺世纪》,可作补遗。
这是曹先生在十日前见面时,为这本书简集所写的题记。鲁迅的十封信,既不见于《鲁迅书简》,这可说是一项很重要的发现。可惜有些地方,显然有了删略, 可是又不用符号说明,如第五封信有句“顷收到一本是三十八期”,第六封有句“大札与两本,顷同时拜领”,显然删去了那个刊物的名字,因此读起来有点令人莫 名其妙,不知何故要如此。
书中类此情形者还很多,删去了人名、书名或是文章的题目,总是不加注明。至于上款,有的保留,有的删去,也不一致。这都是这部《作家书简》在编辑体例上的缺点。
郁达夫在本集里有信两封,都是在抗战期间写的,一封较早,删去了上款,但是可以知道是写给陶亢德的,这时达夫正在福建陈仪处作幕客,王映霞独居杭州,因此信上还叫《人间世》将稿费寄到杭州交给王映霞。
另一封有上款,是写给易君左的,时间较后,这封信的口吻就不大相同了,很有史料价值,因为这时已经发生了“毁家”之变,他读到易君左赠他的诗,有“富 春江上神仙侣”之句,不禁感慨无量,就在信内“赋呈两律斧正”,其中一首,就是那有名的:贫贱原知是祸胎,苏秦初不慕颜回。
九州铸铁终成错,一饭论交竟自媒。
昨夜刚逢牛女会,他生再卜凤凰台。
最愁陌上花开日,怕听人歌缓缓来。
在“一饭论交竟自媒”之下,有注云:“内子事,其始固因一饭而失身,颇可伤也。”
这首诗在写给易君左的这封信上,题作《避地汉寿赋寄君左》,可是后来又改了两句,成为《毁家诗纪》之中的一首。所改之处,是将“昨夜刚逢牛女会”一联,改成了“水覆金盘收半勺,香残心篆看全灰”。
郭老也有两封信。一封提到了“北伐途次”和稿费版税等等问题,看来也是写给《人间世》或《宇宙风》的。另一封只有寥寥数行,从字迹和口气看来,似乎在 时间上比前一封迟了很多。原信如下:信接到,不日将离此地,容缓报。五问辰君事,亦容缓谋。此复即颂撰安。郭沫若,九,廿。
这封信不知写给谁的。“不日将离此地”,不知是指上海、武汉、重庆,甚或是香港?”五问辰君事”句有点不可解,“五问辰君”若是读成“王向辰君”,那 就可解,因为王向辰就是老向。但是郭老与老向平日又似乎不大有来往。同时信上的那个“五”字也写得很清楚,不可能是“王”字的误笔。
望舒也有一封信,有上款,是写给赵景深的,内容除了致谢赠书之外,还谈到了一些中国旧小说和戏曲的问题。这封信是在香港写的,信末没有年份,只有月 日,该是1938 年以后,1941 年以前所写,因为望舒那时除了在报上编副刊以外,还编了一个《俗文学》半月刊,所以对中国旧小说和戏曲问题感到了兴趣。
施蛰存也有一封,有上款,是写给“君练”的。君练不知是谁,信是用文言文写的。看来他那时一定正在编“文饭小品”,热中于明人小品文,因此才写得那么 “风流”。原信云:君练兄左右,承饷樱笋,红破芳唇,洁逾玉版,色味两绝,口眼兼惠,无以报答,仅能泥首耳。连日阴翳,殊闷损,不知足下作何活计?弟则在 院中坐地看天,学井蛙而已……。
蛰存的家,一向在松江,后来才移家上海。这封信,可能还是在松江写的。
阿英也有一封,用的却是“魏如晦”的笔名,这是他当时写剧本所用的名字。这封信也是写给赵景深的,向他征求对于《牛郎织女》剧本的意见。
曹聚仁的一封,没有上款,看来也该是写给陶亢德的,因为信里也提到了寄稿的事。他在这封信上第一句便说:“我已变成噤口寒鸦,不敢乱叫一声……”,这该是他的“涛声”或“太白”时代,正在以“乌鸦”自居。不知曹兄以为然否?
集中的朱雯和罗洪是夫妇。朱雯是松江人,是蛰存的同乡,太太罗洪是写小说的。两人战后在上海编过刊物,搞过出版社,所以这册《作家书简》里除了他们两人自己的书简以外,还有几封别人写给他们的,如王西彦的一封是写给罗洪的,钱锺书,黎烈文,储安平都是写给朱雯的。
《作家书简》里有一封周作人的信。可惜,上款没有印出来,不知是写给谁的。这是一封内容很不寻常的信。知道信中所说的这件事情的人当然很多,但是由他 自己的笔来报道,该是极难得的。原信如下:得五日来信,承远念甚感谢。电报所记不尽不实,时为元日上午,自称某校学生求见,鄙人弹中左腹,棉袍皆穿而阻于 毛线衣之磁扣,只腹皮被撞伤,铅丸后为警察从地上拾得,其上印有扣纹,其来袭固是意外,亦是意外倖免也。沈启无君刚来,则弹中左胸,现在医院中,虽是重伤 今亦可无虞矣。刺客出去在门首已被抓住,而门外尚有一人,进来开枪,致车夫死一人伤一人(皆街坊熟车,鄙人自己并无车),殃及无辜,甚为负疚,实在亦是无 可奈何也。此事原因不明,但我想与近半年(以至近十年以来)不无关系,官厅虽在调查(亦未必有结果)却已与我无干,鄙人素持“忍过事堪喜”主张,至其影响 则使我不能再往燕大,经济上不免更窘耳。匆匆奉覆不备。作人启。十三日。
信中所说,是他在“华北教育督办”任内遭人暗杀未遂的事。他想竭力用“冲淡”的态度来叙述这件大事,但到底也不得不承认:“此事原因不明,但我想与近半年不无关系”。所谓“近半年”事,大约就是指他在“教育督办”之事。
老人信中所叙述的经过,不知与当日实情是否有什么出入,我手边没有别的资料,无从比勘。只有一部1946 年在美国出版,一个署名
LooPin-Fie(卢品飞)的中国学生用英文所写的回忆录:
《ItisDarkUnderground》(《地下是暗的》),其中曾提到了这件事情。
作者卢君自述他自己就是当时设计混进周氏宅内下手暗杀的三个青年之
一,其余两人是“高”和“王”。
书中说当时周氏正在会客,客人大约就是信中所说的沈启无。他们三人拿了一封假信,自称是来自天津的学生,“王”在二门外把风,“卢”
和“高”进去,趁周氏阅信之际,拔枪打他。书中说高的手枪棉袍口袋里绊住了,一时拔不出来,那个客人已经发觉有异,要开口喊叫,因此“卢”先开枪打倒 了客人,“高”才拔枪向周氏射了一枪,见他向前仆倒,两人才由“王”在外面接应逃走。临走时又打死打伤了几个要阻拦他们的仆人和车夫。
“高”后来发现他所射的子弹,给周氏内衣的铜钮扣(周氏自己的信上说是磁扣)挡住,仅受轻伤而已。他当时向前仆倒,是受惊骇仆倒的。
有书简收在这部《作家书简》里的共七十四人,名字可说绝大部分都是爱好新文艺的人所熟悉的。但也有极少数的例外,一般人不大知道他们的名字,或是他们 的作品;有的更说不上是作家,至少不是新文艺作家。如林庚白,至多只能说是旧诗人;还有陆小曼,也只能说是徐志摩夫人,或是当年的才女、闺秀,甚至是美 人,但是到底说不上是女作家。就是列在卷首的蔡元培先生,我们称他为作家,也于义未安。集中有一位作家,他的名字,就是连我也觉得十分生疏,姓吴名丁谛。 他的信是用文言文写的,上款是“秋翁先生道鉴”,从信上的口气看来,有点不像是新文艺作家。
有一位罗■岚,一般人大约对这名字有点生疏,或是不知其人。我则对他可说特别熟悉。他是湖南人,在清华大学念书时代,就已经是我们《幻洲》半月刊的投 稿者,写些很幽默的杂文,笔名是“山风大郎”,这是将“岚”字拆开来用的。有时也写小说,则用罗■岚的名字。清华毕业后,便到美国留学去了。
集中的那封信,提到了南开大学被日机炸毁的事,这该是在抗战初期写的,其时他早已从美国回来,在南开教书了。
同罗■岚有过好几年的书信往还,可是当时他在北京,我在上海,彼此始终未曾见过面。后来他寄了一张照片来,胖胖的身体,圆脸,戴着眼镜,在照片后面大书“聊当一面”四字。
集中另有一封罗念生的信,大约也是写给《人间世》的编者的,其中有一提到罗■岚的地方:“今又拉得罗■岚君的日记一篇。此君颇能幽默,以后当更有好文章奉上……”这几句话,可作我的叙述的补充。
还有一位女作家赵清阁,最初是写小说的,后来专写剧本了,我想知道她的人也不大多。她是上海美专的学生,同我是先后同学,为人有点多愁善感,一面学画,一面已经开始写小说。有一时期,在寄来的作品和信上,不停地喊着苦闷。
连夜在灯下翻阅着这册《作家书简》,一面将想到的信笔写下来,不觉已经写了这么多。这不是读后感,也不能是补充,只好说是一种变相的注疏罢了。
香港《新晚报》1962年10月15日—19日  叶灵凤

人不读书,其犹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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