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又集》的后记
书店里送来《五十又集》的排样,要我看一看,希望我能写几句什么。这在我国旧文体来说,要写的该是“跋”一类的东西,这是韩愈、柳宗元最拿手的文体; 其次就是考古家私书画鉴藏家,像笔记小说上所记的那位考古大家一样,即使是弟子寄给他的从一枚烧饼上戏拓下来的“铭文”,他也能引经据典地写出一篇煞有介事的题跋来。若就新文艺体裁来说,我要写的该是编后记或读后记一类的文章。可是事实上,我不是《五十又集》的编者,不便写编后记。读后记呢,我要说老实 话,读是读过一遍了,只是不仅说不上是精读,就是粗读也说不上,只是从头至尾翻了一遍,这样当然是不足以写读后记的。
但是我终于若有所恃的来这么写了,我所依凭的是什么呢?没有别的,不过是《五十又集》的这个“又”字。我是读过不久以前出版的那部《五十人集》的,而 且我自己也有一篇旧作滥竽其间。《五十人集》的体裁新颖和内容的丰富多变化,远远的胜过了一部个人专集或是一册文艺刊物,这是它最大的特色,也是它最能引 人入胜之处。我曾经很高兴地将它一篇一篇地读了一遍。就是我自己的那篇旧作,我也仿佛读着别人的文章似的,读得津津有味。
这一切全是由于《五十人集》是一部新型的文集。五十个人到底是五十个人,生活、思想、爱好以至文笔,都各不相同,可是也并不完全矛盾。因为这五十个人 到底也不是“乌合之众”,彼此之间也不全是“路人”。因此我们读着《五十人集》,仿佛遇见了五十个朋友,或是到了五十个朋友的家中,听着他们每人向你谈论 或是诉说什么,使你有一种新鲜而又亲切的感受。
我想一定是由于这样的关系,《五十人集》出版后,不仅许多读者对这部散文集感到了兴趣,就是出版家也感到了兴趣,因为销路竟然很不错,这才继《五十人集》之后,又请人四出征稿,编成了这部《五十又集》。
《五十又集》的体裁,自然也与《五十人集》差不多,但是内容方面,在我匆匆的翻阅了一遍所得的印象,觉得有了不少新的特点。第一是此五十人并非全是彼 五十人,有不少是新的参加者,使得本书的读者获得了不少新的朋友;其次是本书的第二辑,山水、风土、人情那一部分,有许多是侨居海外朋友的作品。印尼、缅 甸、马来亚、新加坡,甚至一向被我们忽略了的澳门地区,在这一辑里都成了被描写的题材或是题材的背景;此外还有几位最近有机会出门去作壮游的朋友,他们新 写的游记也包括在这一辑之内。这几位朋友的游踪,包括了从长江三峡、桂林岩洞,以至日内瓦、苏黎世和巴黎,实在令人羡慕。读了他们的文章,令我略可自慰的 是,他们跋涉万里所得,却供我们在家中作卧游了。
还有一辑,就是本书的最末一辑,有几篇生活气息很浓的抒情小品,使我们有机会接触到了人生和人性的各方面,我认为是特别值得向本书的读者们推荐的。
当然,第一辑的历史文物部分,第三辑的生活趣味部分,第四辑的鸟兽虫鱼部分,都是我自己平日不仅爱读,也是爱写的范围内的文字,自然使我读了更加感到兴趣。尤其是第三辑里,有两篇文章里竟谈到了我自己,这就使我读了不仅高兴,而且感到光荣了。
1961 年12 月,香港。
香港《文汇报》1961年12月20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