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新绿集》再笔
在《新绿集》中,有向天先生的《读诗杂谈》,又有张千帆先生的《绿窗小札》之一:《鲁迅的旧体诗》。向天先生曾写过一部《鲁迅旧诗笺注》,现在张千帆先生在他的那篇小札里就引用了几次。这不只是一种巧合,在我看来还特别有意思。
对于鲁迅的旧体诗,尤其是其中的某几首,我的感受有时颇与别人有一点不同。许多人都从这些旧诗中欣赏他的格调的冷隽,修辞的典雅,以及字里行间所流露的那种不与恶势力低头,敢于反抗的精神。至于我读到这些旧诗,首先想到的却是他动笔写这些旧诗的当时的情状。
以那一首《悼杨铨》的七绝为例,我就是在未曾读到这首诗以前,在出事的那天早上,打开报纸先读过了这令人发指的消息的。
又如那首有名的《为了忘却的纪念》中所载的七律:“惯于长夜过春时”,纪念柔石、胡也频五人的遇难。当时虽然消息封锁严密,各人都不知道几时也许会轮 到自己,但是他们的被捕和后来的噩耗,仍在暗中迅速地流传到各人的耳中。在《为了忘却的纪念》不曾在《北斗》上发表以前,由于当时国内根本没有一个地方可 以发表这消息,有人(我想这人一定是史沫特莱女土)不避艰难,将这消息送到美国出版的《新群众》杂志上去发表。《新群众》在当时是英语中唯一的一个进步刊 物。
他们刊出了这消息,同时并刊登了五个遇难者的照片,于是这一屠杀文化人的罪行,第一次以铁一般的证据,摆在世人的面前了。叨了租界的光,这一期的《新群众》,居然还可以在那家德国人开设的外文书店里买得到,还不曾受到禁止。
当时无法在自己家中安居,不得不改名换姓到旅店里去暂避一下的,实在大有人在。因此读着“惯于长夜过春时”那首七律中的“忍看朋辈成新鬼”一句时,所 感受的乃是一种纪实的实感,因为确是有许多人,在不久以前还同胡也频,还同柔石在一起,没有几天,就怆痛地“忍看朋辈成新鬼”了。
杨杏佛的被害,是与他参加济难会的活动有关的。被害的地点,好像是在当年的法租界福开森路的世界学社的会所门前。我对这件事情的印象特别深,因为若不是有中国济难会在奔走援救,那时被关在淞沪警察厅狱中的我,也不免在朋辈的忆念中早已成为“新鬼”了。
香港《新晚报》1961年9月20日 叶灵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