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邓肯自传》
一
以沙多拉·邓肯(IsadoraDuncan),不但是十九世纪第一跳舞艺术家,并且是人格伟大而很有文学天才的奇女子。看她自传的引言及末章,谁都 不能否认这句话。我们只知道她是现代艺术舞的开创者,是现代女子服装解放的先锋,是复兴希腊美术精神运动的努力者,到读了她的自传(MyLife,伦敦 Victor Gollancz 出版),才明朗在我们的心目中浮泛出来一位光明磊落才气过人的女子,一位愤世嫉俗抱有大志的艺术家,一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革命者,而同时是极富情 感、灵机颖悟、深好文学思想的一个人。
谁也想不到在女子作品中,有这样的文字:这是如何希奇令人惊诧的事!要认识一个人,须经过透视一层皮肉,而发见一个魂灵;——经过一层皮肉,而发见娱乐、官感、幻景。啊!尤其是发见所谓幸福的幻景——经过一层皮肉、皮相、幻景——发见人所谓恋爱。(364 页)
这简直是尼采的笔调了。以下一段也是具有尼采的风味,因为她是极端崇拜尼采的人。
恋爱之神异,在于其音调之高低,宫商之交易;一男子之爱与另一男子之爱相比,犹如听贝多芬的乐曲与听普希尼的乐曲的不同,而那弹出这不同的节奏音响的乐器就是女人。我想一个女人只亲爱过一个男子,也像一个人只听过一个作家的音乐。(365 页)
又如:
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谁能发见?上帝自己也莫名其妙。统观这一切的悲欢离合;一切的龌龉与光明;这充满着欲火而同时又充满着义气、美丽、光辉的肉体——究是怎么一回事?上帝知道,或是魔鬼知道——但是我疑心他们俩也都在莫名其妙。(361 页)
邓肯的文字是含有诗意,充满人生的神秘,是成熟满意的文字,因为她的一生是充满着诗意及神秘,因为她不但享过人生的艳福,也尝过人生的苦涩,与李易安 (清照)相仿佛。以下一段,便是我所谓成熟满意的文字:世人只会吟咏与恋爱,真无道理。须知秋天的景色,更华艳,更恢奇,而秋天的快乐有万倍的雄壮、奇 艳、都丽。你真可怜那些妇女识见褊狭,使她们错过了爱之秋天的宏大的赠赐。……(374 页)
在一本原非文学作者的自传中,处处发见这种文学,这种感叹,真是意外的收获了。
邓肯的艺术舞,可惜当时没有电影为之保存。她一生的热诚、兴奋、欢腾、苦泪,尽在这本书中遗留给后世。我们读这本书,如看见一位天才女子的兴奋、热诚、沮丧、悲哀、苦笑、血泪。这是邓肯晚年的哀歌,也就是一切理想家的哀歌。
二
最近五十年欧洲艺术舞之产生,实由邓肯一人的魂力提倡而来。一向舞台上的跳舞多半是ballet(芭蕾舞)式的,总是一拍一跳,舞女束腰敞裙,只立在 足尖,旋转翻滚。这种跳舞,已失去人类自然行动之美,成为一种女性的武艺罢了。从邓肯恢复希腊的艺术舞以后,舞术始得解放,才有基于人体上自然律动的舞 术,也才有赤足露腿近于希腊式的服装。现代西洋女子去了三五十年前的束腰短褂,而易以长身的外服,一部分也是邓肯的恩赐。就是我们中国小学生跳舞时两手作 波动势,也是由邓肯某日在意大利Abbazia城看见梭叶在风中摇动得了神感而创设的。
凡事创设不易,必须经过社会的非笑、误会,或盲目的恭维,到了成功以后,还要成为市侩弋利的货品。邓肯初以解放的简单的服装,表现人体美,男人还没什 么,却引起不少太太们的误会。在美国表演时,有一次落幕后,一位有钱的贵妇好意地对她规劝:“不行啊,那样——坐在前排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啊。”
初次(在德国)表演Tanhaeuser 时,我的透明的衬衣,显示我身体的各部分,就引起那些穿浅色长袜ballet 舞女的恐慌。到了最后,连可怜的可心玛(即作曲者Richard Wagner 之寡妇)也慌张起来。她叫她一个女儿送一件长的白里衣给我,要求我穿在我透明的纱巾之外。但我坚执不从,我须依我的意思跳舞,否则宁不上台。
“不久你会看见所有的送花仙子都与我的服装相同。”这个预言,已经应验了。
但那时却有关于我的美丽的胸腿的争辩,讨论我的温柔丰润的肌肤是否道德的,应否用沙门鱼色的长袜掩藏起来。多少次,我得对她们讲到声嘶力竭,那些沙门鱼色的长袜是如何的不雅,而裸体的人身是如何的美丽雅洁,如果是每个人有雅洁的心地。
三
一人在穷困中不屈不挠的要达到她的理想,直到成功以后,又能持她的素志,将所有钱财积蓄,办一所学校,想完成她的艺术的梦,至于自身陷入穷困潦倒而逝世——这种人的行为是值得大家崇敬的。
邓肯生于美国西岸之三藩市。自幼同她的母亲,兄弟雷门,姐妹伊利沙白在穷苦中过活。她们一家四口,都是艺术家,都是不善较量锱铢,不善适应实际,伊利 沙白除外。她天才颖悟,好读书,既闻希腊的艺术与人生观,神往不致,遂抱极大决心,要改造她所谓当时拘谨成法离开自然的跳舞。以一个弱女子,担负这样大的 任务,兼要以艺术糊口,自然很不容易,要受多少的磨折。亏得有她过人的天才、坚毅、自信,也亏得有了解的母亲、弟弟,受尽折磨,不屈不挠,才有最后的成 功。她们颠沛流离,由美而英而法,总找不到一位有钱兼有识见的主顾,肯完成她的愿望,使她表演她的艺术。在巴黎穷困时,虽有柏林某大戏院主要请她表演,只 不许她裸腿赤足,邓肯竟回绝了他,挥之使去。这已经可以看见她的气魄了。后来机会到,在柏林表演,大家看她翩若惊鸿的做那种无拘无束不知哪里学来的神妙舞 奏,俨然如临别一境界。一时轰动全国,每次表演,大众对她引起狂热的崇拜,尤其是一班青年学生崇奉她如女神,倾倒于她的人也不知凡几。后来竟有美国迷信的 善男信女,抬病人到她戏院,谓见她表演,病可痊愈。邓肯的新舞术,竟成了一种风尚,英、法各国有人仿效。到了最近,我们还听见有什么“邓肯姐妹”,就是假 她的名以为号召,而求射利而已。
邓肯既然知名,一时交游无非欧洲贵族、富商、艺术界名人,如D’Annunzio(邓南遮)、Eleanore Duse, Rodin Gordon,Craig’Thode,CosimaWagner 等。希腊王、保加利亚王也都倾心于她。这样不可一世的邓肯,谁也想不到她老时,连房间里的火炉都烧不起,真可谓是饱经沧桑世故(这并不是像中国的赛金花, 请读者不要误会)。因为她到底是理想家,她虽很有钱,她还做一个大梦,要教出一班千余人的跳舞团,依她的理想去演贝多芬的第九合奏曲(此曲内有歌唱)。但 是这一班舞团,却非从小孩时代未失自然行动之美之时教起不可。于是她典卖珠宝,把所有的积蓄,开办这样一个学校,所有学生的吃穿费用,由她一人供给,甚至 于负债。因为她不善于办事,学生管理也不得法,终于失败。到大战时,巴黎的房屋都保不住,这是她生平第一恨事。她晚年之贫穷,大半是为办此学校所致。
邓肯的奋斗由成功转入失败。她两个乖巧的小孩不幸一天被汽车葬送于巴黎的塞纳河中。
从此她就陷入悲哀,不知道快乐。她百万富翁的丈夫,“只佩服她的肌肤”,而不了解她的艺术,后来也断绝关系了。不久她的俄国丈夫也死了。
她只一身孤零飘泊,仅对于艺术有真正的趣味。但是她所提倡的艺术跳舞,又被人抄袭仿效,为射利之途,而没有真正的大艺术继起,尤其使她烦恼。
到了晚年,真是穷困万分,连这本自传,也是为拿稿费应美国一书店之约,是在一架末出租金借来而店主常来索还的打字机上写成的,于一九二八年,她在法国 南部尼斯城,在汽车中被一条卷入车轮的围巾绞死。她计划中一部写她一九二三年后到苏俄的生活的传记,遂不得与世人相见了。
四
邓肯为人跌宕有奇行,乐为人所不敢为,言为人所不敢言,生平可传诵之事极多。有一回,她在柏林表演回来途中被崇拜她的大学生所包围,将她马车的马牵 走,由学生拉车到Siegesallèe(凯旋大街),在这街上,他们要求她演讲。她看见街上竖立歌颂武功的石像,于是站在马车上演说:世界最高尚的艺 术,莫如造型。但是你们诸位爱好艺术的朋友,为什么容许这些丑陋不堪的东西巍立城中?你们看看这些石像。如果你们是学美术的,你们真正是艺术的信徒,你们 就应捣毁这些东西。美术?这些东西叫美术?不是,这只是你们皇上梦想的英雄。
幸而这时有巡捕走来干涉,不然那些石像就要遭殃了。
她自述与意大利诗人邓南遮开玩笑的一段话,尤可看出她的浪漫天真。
邓南遮向来凡对女人进攻,没有不胜利的。因为他一鼓起他如簧之舌赞赏女人,可使被赞赏的女人沉醉,如入异乡,自信果是天地间第一美人。邓肯因此偏要与 众立异,为第一不被征服的女子。尤其因为邓南遮对她的好友杜斯(Duse)有对不住地方,使她更加有意疏远他。屡次诗人向她讨好,总不得青睐。后来有一 次,诗人说他中夜要来。邓肯乃同琴师将她的艺术室安排起来,满房置出殡时用的白莲花,还依西人入殓成例,点了多多少少的白烛。
诗人来了,看见黑幔之下这许多白花及烛火,已经惶惑起来。邓就领他到一沙发床,使卧上。起初邓为他跳舞,后来一边和着萧邦《出殡曲》的节奏,一边在诗 人床前放置花蕊及烛火。再慢慢地把烛火一一吹灭了,只剩下他床头床尾几枝。此时诗人如陷入魔阵一样。于是她又一面跳舞,一面把床尾的烛火吹灭。她正要走来 吹床头烛火时,诗人忽抖起非凡的勇气,猛然一跃,吓得一声冲到户外出去。邓乃笑倒在琴师的怀里。
五
邓肯与萧伯纳也有一段故事,是许多人知道的。有一回,邓肯写信给萧伯纳说:
我有第一美丽的身体,你有第一聪明的脑子,如果我们生一小孩,再理想没有了。
萧伯纳回信给她说:
不行啊,如果小孩生下来,也许身体像我,而脑子像你,那可不就糟了吗?
邓肯谈吐诙谐。SewellStokes 在IsadoraDuncanAnInti-mate Portrait 书上,记她谈到女人身胖的意见。那时,邓已经身广体胖了。她说:女人发胖,真不必焦急。为什么要焦急?老实说,女人的脑子近肚子,思想是从那里上来的。正 像男子的脑子是在头上,思想是由上而下的。我不是说说而已——实有其事。
我个人所认为的伟大的妇女——Duse,BernhardtEllen,Terry(都是著名女演员)——壮年时都有大肚子。
邓肯一生轻财,恶珠宝。Stokes 书中记她有一天在尼斯同一位伯爵夫人攀谈。她们正谈妇人装饰之无意义。伯爵夫人同意她的说法时,她便把这位朋友身上挂的一条珍珠项链及其首饰一把抓起,走到水岸,扔在海里。
她记述她初次与她百万富翁的丈夫相会时,有一段描写,表示她的深恶富家子弟:
“你是否是一位艺术家?”
“不,不。”他极力的否认,如否认一种污蔑的话。“那么,你有什么东西?有什么大主张?”
“哪里,我一点主张都没有。”
“至少在世上总有一种志气吧?”
“一种也没有。”
“但是你做什么事?”
“没做事。”
“你一定总要做一件事。”
“是的,”他沉思着回答。“我收藏了一些极美的十八世纪的鼻烟盒。”
六
邓肯的跳舞,虽说发端于崇拜希腊的艺术文化,而见解、立说却是她自己的。她的艺术教师,不是希腊的石像,却是几位文学、音乐大家,是由 WaltWhitman(惠特曼)诗中的节奏得来的,由尼采的文句与精神,由贝多芬、瓦格纳(Wagner)、萧邦(Chopin)的音乐得来的,尤其是 由自然界山川河海树木花草天然的波动得来。她说她的教师是贝多芬、尼采与瓦格纳。“贝多芬创造跳舞的雄壮节奏,瓦格纳创造跳舞的形体,尼采创造跳舞的精 神。
尼采是第一跳舞的哲学家。”她的自传里封面引尼采的话说:如果我的道德是舞蹈家的道德,如果我常跳跃到青霄,如果我的道理始末是要使重浊的变为轻清,使所有的躯体变成舞蹈家,所有的灵魂变成飞鸟;真正的,这是我道理的始末。
邓肯在书中说:
在健身房的运动,身体之训练自身就是目的,而在于练习跳舞的人,这种训练只是一种工具。那时要忘记你的身体:身体不过是已练好配好的一种器具,而所有动作,不应当表现躯体的动作,如健身运动,却应该借这躯体表现魂灵的思想与情感。
因此这种跳舞乃得称为艺术。跳舞家能随他一时的心境,由身体的节奏自由表现出来。有一回她跳舞表示美女之青年与死之奋斗,观众才告诉她,这就是 Schubert(修伯特)的美女与死曲中的主题,果然奏来与Schubert 的音乐相合。萧邦、瓦格纳的音乐有些地方常不得其意,倒是靠她的跳舞表现出来。这是她特别的天才,跳舞能达到此境地,已经成为一种创作的艺术了。
七
女子自传最不容易,尤其是关于性的冲动的叙述。邓肯是解放的思想家,也许可说她比常人浪漫,但她的浪漫是有主义的,是诚实的。她关于性的快乐,及与 Rodin,GordonCraig 性的历史,有几段极难得的妙文,我们不能历历叙述,但至少要再引两段,看看她对性的态度:我可以顺便声明,你们已经在我的自传中可以看出,我一生是忠实于 我所爱的人。
若是他们不遗弃我,我是不至于脱离他们。因为我还爱他们,如同我从前爱他们一样。如果我脱离这许多人,其过只在男子的轻薄及残忍。
自传第廿四章,她自称为“尘凡恩爱之辩护(An Apologyof Pagan Love)”,有几段诚恳的言词,有一段说:我不明白,人生出世,此身就要受多少苦痛——长牙齿,拔牙齿,镶牙齿,而且无论如何正常的人,也有疾病、伤寒 等等——为什么,机会到时,不可从这肉身也挤出最高度的欢乐来?一人经天用脑力,经营计算——为什么他不可在女人的怀中,得一点慰安,寻一点快乐,以消除 日间的苦痛?我希望我给予快乐的人,也常有快乐的回忆如我快乐的回忆一样。
关于她生产的苦痛,养儿的快乐,尤其有诚实的描写。“有哪一个母亲曾经告诉人,婴孩咬她的奶头,奶涌出时,是怎样的感觉?”这种文字太好了。这本书是应该译成中文的。
见1934年6月生活书店初版《大荒集》 林语堂